第16章 重获自由身
作者:蔬菜人的王子
张府马厩。
吴广蹲在草料边上,拿着捣杆,心不在焉地捣着。
“师父,听说府里上昨天抬很多鸡鸭,过年的时候,老爷会让做烧鸡的吧?”
在嵩阳,普通人家一年到头难得吃上肉。
张家厨房的肉香味,是不少人心甘情愿进来干活的原因。
“光知道吃。”正刷马鬃的楚昼手腕一动,刷子柄轻轻敲在吴广后脑勺上,“前几天教的,马吃多了黑豆肚子胀怎么看,说来听听。”
吴广“哎”了一声,捂住头,嘴里很快背了一遍,满脸得意。
说完,他挠挠头笑道:
“师父,您把看家的本事都教给我了。”
楚昼没有回答。
他这些日子确实把攒下的经验都倒给了这小子。
吴广心思单纯,不像陈胜那样藏着太多念头,完全能把这摊事交给他。
不知为何,吴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盯着楚昼的侧影,忽然想起村里老人的话,说人要是快不行了,会提前把身后事一样样安排好。
“师父,您……您是不是要……要走了?”
楚昼转过头,眉头微皱:“走?去哪儿?”
“就是……就是……”吴广眼圈忽然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您可别死啊!就算……就算真有那天,好歹过了年,吃了肉再……”
“胡说什么!”楚昼打断他,随即板起脸,“咒我?”
见师父生气了,吴广反而松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少年人,担心来得快,去得也快。
楚昼转回身,继续刷马,一下,又一下。
师徒的缘分,差不多到头了。
这些天,他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
打点府邸内其他的仆役,交代老王照顾吴广。
毕竟这让人不省心的小徒弟,楚昼带不走。
张家在嵩阳势大根深,自己能脱身实属不容易。
再多带一个人,变数太多,他担不起这风险。
吴广留在这儿,接替他照管马厩,是眼下最妥当的路子。
接任马夫的人本来是陈胜,不过要怪只能怪这大弟子心术不正。
年关将近,张府上下早已忙碌开来。
作为城里排得上号的世家,过年是头等大事。
从祭祖扫尘到悬挂灯笼彩绸,从请出祖先牌位到更换门上的桃符,每一样都需精心安排,这关乎家族脸面,稍有差池,就会被其他人家背后议论一整年。
张老夫人亲自督办各项事务,连平时不太管内宅琐事的老爷张华雄,这些天也会不时过问进展。这般忙前忙后,总要到腊月二十九才能大致安排妥当。
今日正是二十九。
按照往年的习惯,主家会在这一天给下人们放个短假。若是厚道些的人家,还会额外拿出些银钱,让辛苦一年的仆役吃上一顿有肉的好饭。不少下人盼了一整年,盼的就是这顿油水。
但今年和往年不太一样。
张府有个老仆人,过了年就整八十岁了。
按照大虞朝的律法,百姓活到八十岁,地方官员必须亲自登门探望,称为“乡瑞”。
这不光是老人自己的福气,更是整个家族的积德行善的象征。
足以写进当地的志书里。
正因如此,张华雄这些年对这老仆一直颇为客气,赏赐也给得大方。
临近中午,门房小跑着来报,说有官轿到了府门前。
张华雄整理好衣冠,亲自到中门迎接。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来的不是本县的知县,而是县衙的牛县尉。
“牛大人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张华雄满面笑容,拱手行礼。
张家产业不小,许多事务少不了和衙门打交道,对这些官吏自然客气周到。
牛县尉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下巴留着短须,言谈举止间既有读书人的矜持,也有吏员的干练。
“张老爷客气。”牛县尉回了一礼,直接说明来意,“听说贵府有老者将满八十大寿,知县大人公务繁忙,特委托下官前来探望,以示朝廷敬老之意。”
“正是。”张华雄侧身引路,将牛县尉请进正堂,“是府里照看马匹的老仆,叫楚昼。身子还算硬朗,开春就是整寿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丫鬟奉上热茶。
张华雄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会意,转身去叫人。
让一位朝廷命官移步去见下人,于礼不合。
自然是下人来拜见。
不多时,楚昼便跟着管家来到正堂门外。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袄子,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还算直。
抬眼看见堂上坐在家主旁边的官服人物,他快步走进堂中,就要按规矩跪拜。
“不必了。”
牛县尉虚抬了一下手。
“年满八十,便是有德寿星,可见张家仁厚家风。这大礼,本官不便承受。”
楚昼的动作停在半途,随即深深弯下腰去,算是行过了礼。
张华雄脸上笑意更浓,捻着胡须道:“你就是那个即将八十的楚昼?”
“是,大人。”
“好。”牛县尉捋了捋胡须,点点头,“治下有如此高寿者,是地方福气,也算本官治理有方的一个佐证。”
他心情确实不错。
辖区里多出一位八十老人,年底考核时就能多写一笔。
这些细碎的政绩攒起来,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牛县尉出身寒微,不敢奢望知县之位,但若能升个主簿乃至县丞,已是极大的造化。
旁边坐着的张华雄同样面带笑容。
管辖区里出一个年过古稀的长寿老人,这对县尉既是政绩,对张家更是现成的脸面。
张家能在三十年内从普通门户崛起为嵩阳望族,除了早年兄弟敢闯敢拼,也离不开他多年来对“家风”的重视。
张华雄清楚,家族想长久,内在规矩比表面排场重要。
因此他格外看不上三弟那些不太干净的生意。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牛县尉又寒暄了不少问题,比如饮食如何,冬天怕不怕冷,活计还累不累。
语气亲切,满是父母官关怀子民的样子。
楚昼一一恭敬回答,没有不知分寸趁机讨要什么。
牛县尉心下满意。
若百姓都这般懂事,他这官就好当了。
他眼角余光扫向张华雄。
张华雄会意,脸上笑容更盛,他向前倾身,看向堂下老仆。
“老李,在张家多少年了?”
楚昼略一思索,恭敬回答:“回老爷,小人二十岁进府,至今整六十年。”
“六十年……楚老是侍候了我张家三代人,就算没功劳,苦劳总是有的。
今日县尉大人也在,我当面问问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他故意停顿片刻,才继续说。
“你愿意,张家自有你容身之处,保你晚年有吃有住,安安稳稳。
你若有别的想法,今日也可直说。主仆几十年,总要有个交代。”
张华雄说得笃定。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选择。
一个八十岁的孤老头,无田无产,无亲无故,离开张家恐怕活不了几天。
除了死心留下,还能怎样?
牛县尉在旁轻轻点头,显然也认为此事已定。
楚昼慢慢抬起了头。
斜照进来的光线落在他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不见丝毫情绪波动。
“小人不想留下。”
此话一出,张华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没听清。
楚昼深深躬下身去,“只求老爷开恩,准小人脱去奴籍,做个自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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