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棋局·封侯饵
作者:有匪长苏
皇帝执黑,落子沉稳厚重,每一手都落在棋盘要害处,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林渊执白,子力略显单薄,却在边角处构筑了数处坚实的根据地,看似退让,实则暗藏反扑的伏兵。
“你的棋风,变了。”皇帝落下一子,封住白棋一处可能的突围缺口,抬眼看向林渊。
林渊拈起一枚白子,没有立刻落下,目光在棋盘上巡弋:“前几日心乱,棋也跟着乱了。如今想明白些,便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守。”
“想明白了什么?”皇帝端起茶盏,慢饮一口。
“想明白有些账,急不得。”林渊的白子轻轻落下,不是救急,而是在另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尖”了一手,看似无关紧要,却隐隐威胁到黑棋一块尚未完全安定的棋筋,“欲速则不达。账目如棋,得一步步算,一处处围,急了,反而会露出破绽。”
皇帝盯着那手“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看来碧桃姑娘的事,让你沉下来了。”
提到碧桃,林渊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又落一子:“沉下来,才能看清哪些是真正的要害。”
棋盘上,白棋那手“尖”开始发挥作用——它并不直接攻击,却让相邻的黑棋不得不补一手,否则就有被分断的危险。而这一补,就让白棋原先看似孤立的几颗子,忽然有了呼应之势。
皇帝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声东击西?林渊,你这是在棋盘上审计朕的黑子?”
“臣不敢。”林渊垂眸,“臣只是在想,顾国维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若直攻其腹地,恐难一击而中。不如先断其羽翼,剪其枝蔓,待其核心暴露,再施以雷霆。”
“剪其枝蔓……”皇帝重复这四个字,指尖在棋罐边缘轻轻敲击,“那你觉得,该从何处剪起?”
林渊抬起眼,目光清亮:“陛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臣?”
四目相对。御书房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两座沉默对峙的山峦。
许久,皇帝缓缓靠回椅背,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放在棋枰边缘。
“这是顾国维这些年暗中培植的党羽名录。”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二十七名四品以下官员,十三家关联商号,还有……九名在六部九卿中为他‘行方便’的四品以上大员。”
林渊展开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与顾国维的关系脉络,以及简短的罪证摘要——
顾文彬,户部度支司郎中,顾国维族侄。经手淮州盐税拨付三次,每次账面‘折耗’高于常例两成。
孙敬亭,吏部考功司员外郎,顾国维门生。三任外放皆肥缺,家族田产十年增五倍。
王德海,淮州盐课司转运使,顾国维妻族表亲。掌漕运十年,船队‘意外沉没’七次,赔付银两皆由顾记代偿。
……
每一条都简洁,却直指要害。
皇帝的声音继续传来:“这些人,依附顾国维多年,吸食国帑,蛀空地方。朕要你借着查抄顾国维,拿到能钉死他们的实证——账目、书信、交易凭证,越多越好,越扎实越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渊脸上:“至于‘雪上一枝蒿’……据朕所知,顾国维府中必有相关记录。他这些年为内廷采办珍奇药材,其中就包括此物。你若能找到线索,朕允你调阅内廷密药司的封存档卷。”
药材。雪上一枝蒿。
林渊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陛下将此物给臣,是希望臣……”
“朕希望你将顾国维这张网,连根拔起。”皇帝截断他的话,语气转冷,“但记住,朕给你的是‘彻查贪墨、肃清朝纲’的名义。你查的是顾党,不是其他不该查的人。”
他身体前倾,拉近距离,声音压得极低:“你若找到不该找的东西,看到不该看的账册……那是你的本事。但若闹得人尽皆知,让朕下不来台……”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极轻的冷笑。
林渊懂了。皇帝要他做那把刀,去劈开顾国维最庞大的利益网络,但刀柄必须握在皇帝手中。成了,功劳是皇帝的明察秋毫;败了,责任是他林渊擅权越界。
“臣明白。”林渊躬身,“只是这份名录涉及甚广,若无实据,恐难服众。”
“实据?”皇帝忽然从棋罐中抓出一把黑子,哗啦一声洒在棋盘上,打断了几处白棋的联络,“这就是实据!”
他指着其中一颗落在要害处的黑子:“顾国维的管家,三日前在永丰当铺典当了一尊前朝玉佛,当票在这里。”他又指另一颗:“顾国维的长随,昨夜密会了北境来的药材商,谈话内容,暗卫记下了。还有这些——”
他又指向几颗散落的棋子:“顾文彬上月在城南新购的宅子,地契上的卖家是顾记商号的管事;孙敬亭的儿子上月成婚,收的贺礼中有一对翡翠屏风,正是去年江南贡品清单上‘遗失’的那对……”
一颗颗黑子,就是一条条线索,一片片证据。
皇帝看着林渊:“这些够不够你‘合理怀疑’?够不够你‘为肃朝纲’而彻查到底?”
够了。太够了。
林渊看着那些散落的黑子,仿佛看到了皇帝那张早已编织好的、笼罩在顾国维头顶的网。而他,不过是皇帝选中的收网人。
封侯。救碧桃。
两个饵,精准地抛在了林渊最在意的地方。
“若事不成呢?”林渊抬起眼,问得直接。
皇帝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将棋盘边缘两颗孤零零的白子,轻轻推倒。
棋子滚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两颗白子,正好是棋盘上代表“死刑”的方位。
答案,不言而喻。
林渊沉默地躬身:“臣,领旨。”
走出御书房时,天已薄暮。残阳如血,将宫墙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林渊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手中那卷绢帛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面对的不仅是顾国维一人,而是半个朝堂的既得利益者,是一张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关系网。
但为了碧桃那一线生机,为了沈清婉眼中的信任,也为了他心中那杆名为“审计”的、不容玷污的秤——
这局棋,他必须下完。
残阳最后的光晕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宫墙深处,御书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皇帝独自坐在棋枰前,看着地上那两颗被推倒的白子,许久未动。
“陛下,”高让悄无声息地进来,“林侯爷已经走了。”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你说,这把刀,够不够快?”
高让垂首:“老奴不敢妄言。”
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
他伸手,将棋盘上代表顾国维的那颗最大的黑子拈起,在掌心端详片刻,然后随手一抛——
黑子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一旁的青铜炭盆。
“嗤”的一声轻响,火焰猛地窜高,将那颗温润的黑玉棋子吞没。
“那就看看,”皇帝望着炭盆中跳动的火焰,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把刀能在卷刃之前,砍掉多少荆棘。”
火焰无声燃烧,将那颗曾经位于棋盘中央的黑子,一点点,化为灰烬。
走出御书房,林渊没有立刻上马车。
他独自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任由秋末的冷风灌进蟒袍的袖口。掌中那卷绢帛沉甸甸的,像握着半个朝堂的命脉,也握着碧桃那一线飘摇的生机。
皇帝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是威胁,是平静的陈述。那卷名录,是权力;那句关于“雪上一枝蒿”线索在宫中的暗示,是锁链。
“碧桃,”他望向西南药王谷的方向,低声自语,像立誓,又像说给风听,“哥给你挣一条活路回来。”
他摊开掌心,那道半月血痣在暮色中微微发烫。系统光幕在意识中无声浮现,将绢帛上的名字、官职、罪证摘要,与过去数月查到的资金流、账目缺漏一一勾连。
这不是审计,是搏命。用一扬针对半个朝堂的审计风暴,去搏一味深宫大内才可能有的救命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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