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林渊暴走·红眼查账鬼
作者:有匪长苏
窗纸上映出的影子始终是同一个姿势——挺直的脊背,微倾的肩膀,右手执笔在纸上飞快移动,左手时不时拨动算盘,发出连绵不绝的珠玉碰撞声。那声音起初清脆规律,后来渐渐密集如暴雨,再后来,又变得断断续续,仿佛持算盘的人已经精疲力竭,却仍不肯停下。
值房外,旺财和青鸾轮流守着,两人眼眶都是青黑的。旺财第三次端着热了又凉的参汤,在门外徘徊,终究没敢推门。
“世子爷这样下去不行。”青鸾压低声音,眼里满是忧虑,“三天了,就喝了半碗粥,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碧桃姐要是知道......”
“别提碧桃姐!”旺财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提了,世子爷更不会休息了。”
两人沉默下来。值房内,珠声又响了一阵,忽然停了。
紧接着,是纸张被狠狠撕碎的声音。
“不对......还是不对......”林渊嘶哑的自语声透过门缝传出来,“顾国维老狐狸,怎么可能只有这点把柄......一定还有......”
“哗啦——”
又是一叠纸被扫落在地。
旺财和青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慌。这三天,世子爷像变了一个人。那个总是带着三分慵懒笑意、仿佛万事皆在掌握中的审计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被困在数字迷宫里、濒临疯狂的野兽。
他在查顾国维的所有关联账目——户部历年拨款记录、顾氏商号十三州分号的进出货明细、与顾国维有过来往的二十七位官员的私产变动......所有能找到的纸片,都被他贴满了三面墙。红绳纵横交错,墨笔批注密密麻麻,整间屋子像一个巨大的、正在酝酿风暴的蛛网。
而他,就是蛛网中央那只不知疲倦的蜘蛛。
第四日清晨,沈清婉从药王谷赶回。
她一身风尘,玄狐大氅的下摆还沾着未化的晨露。踏入审计司院落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值房窗纸上那个固执的影子。
“他这样多久了?”沈清婉问迎上来的旺财,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三天三夜了,夫人。”旺财垂着头,“劝不动,送进去的饭食几乎没动。昨儿半夜,小的听见世子爷咳嗽,进去一看,他嘴角......有墨。”
“墨?”
“像是渴极了,把笔端当茶杯,误饮了墨汁。”旺财的声音越来越低,“小的要换茶水,世子爷说‘别吵,我在算顾国维永乐九年在江南织造局的抽成比例,差三个点就对不上了’......”
沈清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再多问,径直走向值房,推门而入。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墨臭、汗味和某种焦躁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沈清婉脚步顿了顿,才适应了屋内的昏暗。
三面墙壁贴满了纸片,红绳如血管般缠绕其间。而林渊就站在那片“血管丛林”的正中央,背对着门,月白中衣的背部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嶙峋的脊骨上。他右手还握着笔,左手五指张开按在墙上某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出去。”林渊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
“是我。”沈清婉打断他。
林渊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
沈清婉的心骤然一紧。
三天不见,林渊瘦了一圈,下颌线锋利得能割伤人。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瞳孔却异常明亮,亮得诡异,亮得疯狂,像两簇在灰烬中熊熊燃烧的鬼火。嘴角确实有一道干涸的墨痕,从唇边延伸到下颌,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
这哪里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宣平侯世子?分明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只为索命而存在的“审计无常”。
“清婉......”林渊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回来了。碧桃她......”
“碧桃已安置在药王谷,温灵玉床护着,松苓老人说有一年时间。”沈清婉简洁地回答,目光扫过满墙的账目,“你在做什么?”
“算账。”林渊的声音忽然兴奋起来,他转过身,用笔尖指着墙上某处,“你看,我找到了!永乐九年,江南织造局有一笔五万两的‘工艺革新款’,拨给了苏州顾记分号。同年,顾国维在京城西郊买了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别院,地契上的卖家,正是苏州织造局一位退休老吏的儿子!”
他语速极快,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洞:“还有这里——永昌十二年,北境军需采购毛皮,顾记中标的价格比市价高三成。而那年冬天,顾国维的第三房妾室,娘家突然在通州开了三家当铺,本金来源不明......”
“林渊。”沈清婉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了他还在颤抖的右手。
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需要休息。”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需要!”林渊猛地抽回手,红着眼瞪她,“碧桃躺在药王谷!她是为了保护我才变成那样的!顾国维那个老匹夫,他的人差点杀了她!我要他付出代价,我要他——”
“你要他死,我知道。”沈清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住剑柄的手背青筋隐现,“我也要。但林渊,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个样子,能扳倒顾国维吗?”
她伸手,从他手中拿过那架已经磨损严重的乌木算盘。算盘的梁木上,有几处深深的指痕,是这三天林渊无意识掐出来的。
“审计之道,最忌心乱。”
沈清婉将算盘放在一旁的书案上,“心乱了,数字就看不清,逻辑就会出错。你现在做的,不是在审计,是在发泄——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发泄无能为力的愤怒。”
林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知道,沈清婉说得对。
这三天,他根本不是在冷静地分析账目。他是在疯狂地寻找任何可能击垮顾国维的线索,哪怕是最微小的疑点,也会被他放大百倍,反复计算推演。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碧桃挡在他身前、血染算盘珠的画面;他吃不下,食物咽下去就像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只有不断地算、不断地查、不断地在数字的海洋里挣扎,才能暂时麻痹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愧疚和愤怒。
“我......”林渊的声音终于崩溃了,他踉跄后退,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我救不了她......清婉,我看着她倒下去,看着她流血......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清婉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没有安慰,没有说“不是你的错”,只是伸出手,用袖口一点点擦掉他嘴角的墨痕。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碧桃的账,我们要一起算。”她说,“但不是这样算。顾国维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要扳倒他,需要最锋利的刀,和最冷静的执刀人。”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递到林渊唇边:“喝了。”
“这是什么?”
“安神汤。我让周太医令配的,加了双倍剂量。”沈清婉的语气不容置疑,“喝完,睡觉。睡醒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林渊看着她。烛火在她眼中跳动,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眸子里,此刻也盛满了疲惫,还有一丝......心疼。
他忽然想起,这三天,她在药王谷和京城之间奔波,为他稳住后方,为他争取救碧桃的时间,同样没有合眼。
他接过瓷瓶,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皱紧了眉。
沈清婉扶他起来,走到值房内间那张简陋的榻边。林渊几乎是跌坐上去的,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清婉蹲下身,替他脱下靴子,又拉过薄被盖在他身上。做完这些,她正要起身,手腕却被林渊抓住了。
“别走。”他闭着眼,声音含糊不清,“就在这里......我怕一闭眼,又看到......”
“我不走。”沈清婉在榻边坐下,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睡吧。”
药效很快上来。林渊的呼吸渐渐平稳,紧蹙的眉峰也松开了些。
沈清婉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那上面还沾着一点墨迹,她小心地擦去。
“傻子。”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碧桃若是看见你这样,怕是又要哭了。”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林渊苍白的脸上。沈清婉就着月光,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涩。这个男人,平日里总是算无遗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只有她知道,他心底压着多少愧疚与责任。
她想起他教她IF函数时,两人挨得极近,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让她心跳如鼓。想起雨夜灵堂,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她回握时那份莫名的安心。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林渊苍白的脸上。沈清婉就这样坐着,看着他,直到确认他彻底陷入沉睡,才轻轻抽出手,起身走向外间。
满墙的账目在晨光中清晰起来。沈清婉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最终定格在西北角一处不太起眼的地方。
那里贴着的不是户部或顾记的账目,而是一份“漠北药材行”的采购清单副本,时间标注是永昌十四年冬。清单上的药材名目繁多,但在最下方,有一行被朱笔圈出的小字:
“雪上一枝蒿,三十斤,已付定金,次年春交割。”
雪上一枝蒿。
沈清婉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正是松苓老人所说,能救碧桃的至关键药引!而这份采购方,赫然写着“顾记北境分号代购”。
她走回外间,从书案上拿起笔,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写下:
“一、顾国维私库,必有雪上一枝蒿存货。”
“二、顾行之当年进贡之物,需查明细目。”
“三、碧桃之伤,顾国维之罪,并案处理。”
写罢,她将纸条折好,塞入袖中。然后转身,看向内间榻上沉睡的林渊。
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柔和了那些尖锐的棱角。沈清婉看了许久,轻轻关上了内间的门。
她走到值房门口,对守在外面的旺财和青鸾吩咐:“守好门,让世子睡到自然醒。任何人来,都说审计司今日闭门对账,不见客。”
“是,夫人。”
沈清婉系紧大氅,按了按腰间的剑柄。
有些事,林渊需要休息后才能冷静地谋划。
而有些事,她可以先替他去做。
比如,去会一会那位据说“卧病在床、闭门思过”的户部尚书,顾国维。
毕竟,审计之道,从来不只是账房里的数字游戏。
有时候,也需要有人,带着剑去问一问——那些账面上不见的血,该怎么入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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