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二将缘由

  这一切说来冗长，实则从周辰出手，到楠将军重伤倒地，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快得让锚将军都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

  周辰面色冷峻，眼中并无半分怜悯。此妖兴风作浪多年，害人无数，今日合该伏诛。他手腕一振，扶光剑上紫金光芒流转，一道凝练的星辰剑气已然成型，就要挥剑斩下，彻底了结这妖孽。

  “剑仙且慢！”

  一声急吼传来。只见那原本在一旁喘息的锚将军，竟猛地化作一道青光，瞬间横移数十丈，挡在了楠将军身前！

  “铛！”

  周辰挥出的那道星辰剑气，结结实实地斩在了锚将军交叉于胸前的钢爪之上！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锚将军浑身剧震，青甲上出现一道深深的斩痕，龙首嘴角亦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液，但它死死抵住，未曾后退半步。

  周辰收剑，凌空而立，略带疑惑地看向突然拦阻的锚将军，并未立刻再出手。

  锚将军见周辰停手，毫不犹豫，“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动荡的水面上，朝着周辰深深叩首，声音带着恳切与焦急：“请剑仙手下留情，饶楠将军一命！”

  周辰目光微凝，淡淡道：“给我一个不杀的理由。它掀船害人，非止一次，今日若非我在，这一船人性命堪忧。此等行径，与妖魔何异？纵使你此刻护住它，它躲入湖底，周某剑气之下，也难逃诛戮。”

  锚将军抬起头，龙目中神色复杂，有痛惜，有追忆，更有深深的无奈。它看了一眼身后气息奄奄、却依旧用幽绿蛇瞳倔强望来的楠将军，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剑仙容禀。我二人……原本并非野妖精怪。百多年前，我二人乃是这八百里洞庭，正神‘洞庭君’麾下的巡湖水将。”

  此言一出，周辰眉头微挑。洞庭君？传闻中掌管洞庭湖的水神？

  锚将军继续道，声音低沉：“那时，我乃君上座前镇水铁锚所化，受封‘定波将军’；楠木……它本是君上殿前一株千年灵楠木雕成的侍卫像，受封‘镇殿将军’。

  我二人跟随君上，巡视湖域，保境安民，虽非正封大神，却也受些香火，算是得了神箓的属神。”

  它的语气变得沉重：“后来……满清入关，中原板荡，杀戮无算。神州陆沉，人道惨变，天机亦为之紊乱。

  神道与人道息息相关，浩劫之下，孽气丛生，反噬神道。君上……君上他宅心仁厚，见不得治下水族与百姓受此牵连，又因神职所系，承受了太多枉死者的怨念与劫气，最终，神孽缠身。”

  “神孽？”周辰心中一动，想到了那皇族僵尸的“衰龙尸煞”，亦是怨气、劫气与某种本源结合的产物。

  “是，神孽。”锚将军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那是一种由万灵怨念、血煞、劫数气息交织而成的诡异秽气，专污神体神魂，侵蚀神智。君上为了不让自己彻底沉沦、丧失理智后伤害洞庭众生，更恐殃及周边山水神灵……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锚将军的声音有些颤抖：“君上选择主动‘道化’。他将自身神位、神格、连同大部分纯净神力，尽数归还于这片洞庭水域，滋养水脉，泽被苍生。只求消散之前，能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然而，道化之时，那纠缠不清的神孽之气，却无法随之彻底消解，有一缕最为顽固的核心，散溢了出来原本，它是冲着我来的。”

  锚将军看向身后的楠将军，龙目中满是愧疚，“当时我站在君上最近处。是楠木……是它猛地推开我，自己迎了上去。”

  周辰沉默。洞真灵目悄然运转，扫向二将。果然，在他们神魂各自烙印着一枚极其黯淡、却依旧残留着一丝古老威严气息的淡金色符印——那正是受过正神敕封、得了神道认可的神箓印记！虽然微弱，但做不得假。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楠将军为祸洞庭百多年，却似乎未曾引来真正的高人降妖除魔。他们和野妖不同，或许还有锚将军这位“善妖”的从中斡旋与弥补。

  “神孽入体后，”锚将军声音苦涩，“楠木的心性便开始受到影响。平日里大多时候还能保持清醒，与我一同维护湖域。

  可一旦遇到阴雨晦暗、天地气机沉闷之时，那神孽之气便会躁动，诱发它内心深处的暴戾与烦躁，令它陷入一种半疯狂的状态，做出掀船泄愤之事。它清醒时，亦深自悔恨，可下一次，有时依旧控制不住。”

  周辰目光转向奄奄一息的楠将军，灵目穿透其躯壳，直视其神魂核心。果然，在那里，盘踞着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紫黑色秽气。

  它散发着浓烈的怨毒、不甘、衰败与混乱的气息，正是锚将军口中的“神孽之气”。这秽气如同有生命的寄生虫，与楠将军的神魂纠缠极深，不断侵蚀、污染着它的灵智。

  “你的理由，我认可了。”周辰缓缓开口，“楠将军当初救你，是义；受神孽侵蚀非其本愿，是冤。

  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此非长久之计。神孽如附骨之疽，只会日益深重。它迟早会被彻底侵蚀，丧失最后理智，届时为祸更烈，恐怕你也制它不住。”

  锚将军身躯一震，低头涩声道：“剑仙明鉴，楠木清醒时也曾对我说过，若有一日它彻底失控，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便让我亲手了结它。”

  它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可是，先不说我能否下得去手。即便杀了楠木，那神孽之气，恐也不会轻易消散，或许又会寻找下一个寄体，遗祸无穷。”

  它抬头望向晦暗的天空，语气绝望：“若在古时，尚有天庭督查，四海四渎龙神管辖，或可上奏天听，请尊神出手，净化神孽。可如今，莫说天庭，便是四海龙君、四渎之神，也早已踪迹渺茫，不知所踪。我们，无处求救。”

  周辰闻言，略作沉吟。神孽之气本质特殊，乃是天地大劫、人道惨变在神道层面的映射与残留，确实棘手。

  寻常净化之法，恐难根除。但……他心念电转，想到“净”字剑符，或许，可以一试。

  他看向锚将军，又瞥了一眼气息微弱却眼神复杂的楠将军，开口道：“我有一法，或可一试，祛除这神孽之气。”

  锚将军猛地抬头，龙目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但此法极为凶险，乃是以霸道手段，强行剥离、炼化那已与神魂纠缠的神孽。

  过程中痛苦无比，宛若抽魂炼魄，且一旦失控，神孽反噬，或会加速其神魂崩溃。”

  周辰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若他撑得过去，此番苦痛，便算作对他过往掀船害人之举的惩戒。若撑不过去。那便是他命数如此，运道不济。你，可要一试？”

  锚将军闻言，巨大的龙首上显出剧烈的挣扎之色。此法听着便知九死一生，它如何忍心让兄弟再受此酷刑？可若不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楠木一步步滑向彻底沉沦的深渊？

  就在锚将军犹豫难决之际，一个嘶哑、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从它身后传来：

  “我……试。”

  正是重伤濒死的楠将军。它挣扎着抬起蛇首，幽绿的瞳孔中，此刻却是一片死寂般的清醒与决绝。

  它看向锚将军，嘶声道：“大哥……别犹豫了。这样下去……我迟早变得……神不神，鬼不鬼……连自己都厌恶自己。如今……无论结果如何……对我……都是……解脱。”

  锚将军浑身剧震，回头看向楠将军。兄弟相识数百年，一同随侍君上，一同经历变故，一同在这洞庭湖中相依为命。它如何不懂楠木心中的痛苦与绝望？那神孽折磨的，又何止是身体与神智？

  漫长的沉默，唯有风雨声、浪涛声，以及客船上隐约传来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低语。锚将军望着楠将军那双不再狂暴、只剩下恳求与决绝的蛇瞳，巨大的龙首，终于缓缓地、沉重地低垂了下去。

  锚将军载着气息奄奄的楠将军，周辰驾驭剑光相随，三道身影很快没入波涛汹涌的洞庭湖深处。湖水自动分开一条通路，直通湖底一处不起眼的岩壁。

  岩壁上遍布水藻苔藓，锚将军抬爪虚划几下，一道淡青色的水纹门户悄然显现。

  穿过门户，眼前豁然开朗。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龙宫，而是一处颇为古朴、甚至有些简陋的水下洞府。洞府范围不小，以某种避水法阵撑开，内部干燥无尘。主体是一座穹顶高阔的石质大殿，四壁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明珠，照亮殿内。

  殿中陈设简单，只有几张石椅、一张石案，以及几尊似乎是前任洞庭君留下的、已失去灵光的香炉与神像基座，处处透着岁月的痕迹与一种落幕的萧索。

  锚将军小心翼翼地将楠将军平放在大殿中央的石台上，看向周辰，龙目中满是恳求与紧张。

  周辰也不多言，向前几步，站定于石台前。心湖如镜，同时，识海之中，那枚初步凝聚的“青阳涤符”缓缓亮起。

  “九曜镇玄，净字真诀——青阳涤秽，光照大千！”

  周辰双手结印，口诵真言。眉心之处，一点清光乍现，随即迅速扩大，化为一轮直径约三尺、清澄温润如夏日晨光的虚幻日轮！

  日轮中心，隐约有一朵莲花的虚影缓缓旋转，绽放出纯净无瑕、蕴含无尽净化之力的光焰！

  “去！”

  周辰屈指一引，那轮中心生莲的“青阳”光焰，便缓缓落下，将石台上的楠将军整个笼罩其中。

  “滋滋滋……”

  光焰与楠将军身体接触的瞬间，并未灼烧其鳞甲皮肉，而是直接渗透进去，直抵其神魂深处，与那团盘踞的紫黑色神孽秽气正面碰撞！

  “吼——！！！”

  一直强忍重伤、意识模糊的楠将军，骤然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庞大的身躯猛地剧烈抽搐、绷紧，蛇首疯狂甩动，双爪死死抠进坚硬的石台，留下道道深痕！

  那不是肉体的痛苦。青阳净化光焰灼烧神孽秽气的同时，那秽气与楠将军神魂早已纠缠极深，如同血肉相连。

  此刻净化秽气，便如同用最钝的刀子，一寸寸刮去粘在神魂上的腐肉毒疮！其痛苦之剧，远超世间任何酷刑，直指生命最本质的灵魂层面！

  楠将军的惨嚎持续不断，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极致痛苦。它的身躯疯狂扭动挣扎，若非重伤力弱，又有锚将军在一旁以水元之力勉强安抚固定，恐怕早已将大殿掀翻。

  锚将军看得双目赤红，钢爪紧握，却只能强忍着，不敢打扰周辰施法。它知道，这是兄弟唯一的生机，再痛，也得忍着。

  净化过程缓慢而煎熬。紫黑色的神孽秽气在青阳光焰的灼烧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不断发出“嗤嗤”的哀鸣，一丝丝黑气被剥离、净化、湮灭。

  但秽气异常顽固，与神魂的纠缠点极多，每剥离一丝，都伴随着楠将军神魂的一次剧烈震颤与难以想象的痛苦。

  时间一点点过去，楠将军的惨嚎声渐渐低微下去，并非痛苦减轻，而是其神魂与气力都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它庞大的身躯瘫软在石台上，只剩下细微的抽搐，幽绿的蛇瞳涣散无光，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锚将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忍不住出声。

  终于，在持续了整整半刻钟后，最后一缕顽固的紫黑色秽气，在青阳光焰的照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彻底化为虚无，消散于无形。

  周辰见状，立刻手印一变，低喝一声：“收！”

  那轮青阳光焰倏然收敛，化作一点清光，飞回周辰眉心，隐没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