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李达康摔了茶杯

  轰隆！

  一声惊雷，几乎是贴着省委一号大院的屋顶炸响。

  凌晨两点十五分。

  李达康猛地从床上坐起。

  心跳快得要把胸膛撞破。

  并不是因为这声雷。

  而是床头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正在疯狂尖叫。

  在这个时间点，这个铃声，通常只代表一种情况。

  天塌了。

  李达康一把抓起听筒，声音沙哑却紧绷。

  “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是赵东来。

  背景音嘈杂得吓人，全是雨声、警笛声，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撞击声。

  “李书记，出大事了。”

  赵东来的声音在抖，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

  “赵瑞龙调了几十台推土机强推大风厂，还要活埋工人。”

  “林文彬……林组长开着专车，硬生生撞进去了。”

  “他和铲车强撞上了！”

  “现在生死不知！”

  李达康握着听筒的手指瞬间惨白。

  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你说什么？！”

  “赵瑞龙他想干什么？他想造反吗！”

  李达康几乎是对着话筒咆哮，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赵东来！你这个公安局长是干什么吃的！”

  “林文彬是中央督导组组长！是钦差大臣！”

  “他要是在你的辖区，在我的京州，被一台推土机给铲了……”

  “咱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

  “不管是你赵东来，还是我李达康，甚至连赵立春都保不住这个狗屁赵瑞龙！”

  啪！

  李达康狠狠挂断电话。

  因为用力过猛，整个座机都被扯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但这还不够解气。

  他抓起床头柜上的瓷杯，狠狠砸向墙角。

  哗啦！

  碎片四溅。

  正在熟睡的欧阳菁被惊醒，吓得裹紧被子缩在床角，一句话都不敢问。

  她从未见过李达康发这么大的火。

  这哪里是发火。

  这简直是要吃人。

  李达康看都没看欧阳菁一眼。

  他胡乱套上衬衫，扣子扣错位了都不知道。

  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一边跑一边对着外面的秘书吼。

  “备车！去大风厂！”

  “通知市局所有防暴队！全体出动！”

  “告诉孙连城，十分钟内不到现场，我就撤了他的职！”

  暴雨如注。

  黑色的奥迪A6像是一头受惊的野兽，冲出了市委大院。

  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依然刮不净车窗上的瀑布。

  车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李达康坐在后座，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司机小路把油门踩到了底，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达康死死盯着窗外的雨幕，眼里的火光几乎要把这漫天大雨烧干。

  赵瑞龙！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二世祖！

  平时贪点拿点，搞点工程，看在老书记的面子上，他李达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毕竟京州的GDP需要这些人来拉动。

  光明峰项目也需要赵家的资金。

  但这不代表赵瑞龙可以在他的地盘上搞大屠杀！

  更不代表赵瑞龙可以动林文彬！

  那可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判官”。

  这几天林文彬在汉东掀起的风浪，谁看不懂？

  陈岩石进去了，季昌明怂了，连高育良都被气吐血了。

  这种狠人，躲都来不及。

  赵瑞龙倒好。

  直接开着推土机往人家脸上怼？

  这是嫌命长，还要拉着整个京州官场陪葬！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李达康一拳砸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这就是赵家教出来的种？”

  “除了仗势欺人，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就在这时。

  李达康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沙瑞金。

  李达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意。

  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说明什么？

  说明沙瑞金一直都没睡。

  说明大风厂发生的一切，甚至连赵瑞龙动手的具体时间，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都一清二楚。

  他在看戏。

  看京州这场大戏怎么收场。

  看他李达康怎么处理。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恭敬中透着紧张。

  “瑞金书记，我是李达康。”

  听筒里传来沙瑞金的声音。

  很平稳。

  很温和。

  甚至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达康同志，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李达康咽了一口唾沫。

  “瑞金书记，大风厂那边出了点紧急情况，群体性事件，我正在赶过去的路上。”

  “哦，大风厂啊。”

  沙瑞金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听说动静不小。”

  “又是推土机，又是燃烧瓶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汉东是在打仗呢。”

  这句话。

  软中带刺。

  扎得李达康脸皮发烫。

  “瑞金书记，这是我的失职，治安防控工作没做到位……”

  “达康啊。”

  沙瑞金打断了他的检讨。

  语气依然不急不缓。

  “治安是一方面。”

  “我更担心的是，咱们的某些同志，是不是对‘法治’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还有。”

  沙瑞金停顿了一下。

  这几秒钟的沉默，在李达康听来，比这漫长的雨夜还要难熬。

  “听说林文彬同志也在现场。”

  “他是中央派来的干部。”

  “要是他在咱们汉东的地界上出了意外，这个责任，咱们省委可担不起。”

  “尤其是京州市委。”

  李达康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这是警告。

  更是最后通牒。

  如果不把这件事处理好，如果林文彬掉了一根汗毛。

  那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也就到头了。

  “请瑞金书记放心！”

  李达康对着电话大声保证，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我李达康拿党性担保！”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对方什么背景！”

  “只要敢在京州搞流血冲突，敢伤害督导组的同志，我一定严惩不贷！”

  “好。”

  沙瑞金只回了一个字。

  然后挂断了电话。

  嘟——嘟——

  忙音在车厢里回荡。

  李达康慢慢放下手机。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是愤怒和焦虑。

  那么现在，只剩下了一种决绝。

  为了GDP，他可以忍赵瑞龙。

  为了政绩，他可以捧着赵家。

  但现在，赵瑞龙已经触碰到了红线。

  这根红线，不仅关乎法律，更关乎他李达康的乌纱帽。

  既然赵瑞龙想死。

  那就别怪他不讲情面。

  “小路！”

  李达康对着司机低吼。

  “把警灯打开！”

  “不管红灯绿灯，给我冲过去！”

  “告诉赵东来，防暴队要是还没到，让他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奥迪车再次加速。

  像是一把黑色的利刃，切开了雨夜。

  十分钟后。

  大风厂门口。

  李达康推开车门，一脚踩进了泥水里。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一把手，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到处都是火光。

  推土机的残骸在燃烧。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而在那片废墟的正中央。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车头已经严重变形，半个车身都陷进了推土机的铲斗下面。

  但它依然死死地卡在路中间。

  像是一块永远无法逾越的界碑。

  而在红旗车的对面。

  停着一辆极其嚣张的宾利。

  车牌号：汉O·00000。

  那是赵瑞龙的车。

  两辆车，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对峙。

  一边是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红旗。

  一边是象征着地方特权的宾利。

  李达康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眼镜。

  他看着那个站在红旗车旁，正在慢条斯理整理西装领口的年轻背影。

  又看了一眼正从宾利车里钻出来，手里夹着雪茄，一脸嚣张跋扈的赵瑞龙。

  李达康知道。

  今晚这场雨。

  洗不干净京州的血。

  只会让这场权力的厮杀，变得更加赤裸，更加血腥。

  “林文彬……”

  李达康喃喃自语。

  “你这哪里是来督导的。”

  “你这是来要命的。”

  就在这时。

  林文彬转过身。

  隔着漫天大雨。

  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李达康身上。

  没有愤怒。

  没有惊慌。

  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种笑。

  让李达康想起了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林文彬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赵瑞龙，又指了指李达康。

  嘴唇动了动。

  虽然听不见声音。

  但李达康读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说：

  “达康书记，选个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