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喂，季昌明，那只澳洲龙虾是你的断头饭

  “嘟——嘟——”

  电话里的忙音单调而急促，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刘裕军的天灵盖上。他死死盯着那部红色电话机，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却不敢抬手去擦。

  陆亦可站在一旁，双手抱胸，下巴依旧昂着，但眼神已经有些飘忽。她在赌，赌林文彬是在虚张声势。季检他们虽然有时圆滑，但绝不敢在督导组落地的当天，跑到山水庄园去鬼混。那不仅仅是违纪，那是把政治生命当儿戏。

  “咔哒。”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并没有立刻传出说话声，而是先涌出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那是推杯换盏的碰撞声，是男人放肆的大笑，还有……悠扬婉转的京剧唱腔。

  “好！高总这嗓子，简直就是当代的梅兰芳啊！再来一段！”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几分醉意和谄媚。

  陆亦可的脸色瞬间煞白。那是反贪局副局长吕梁的声音，平日里满口党性原则，此刻听起来却像个市井流氓。

  林文彬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没看来电显示，或者说，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没人觉得会有重要电话打进这个寻欢作乐的包厢。

  “喂？哪位啊？说话！”接电话的是季昌明的秘书，语气很不耐烦，“季检正忙着呢，没事别来烦……嘟嘟嘟……”

  林文彬没等他说完，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了一个键，切断了那边的挂断请求，直接开启了强行通话模式——这是红色保密电话的特权，最高级别的指令覆盖。

  “把电话给季昌明。”

  林文彬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是在叙家常。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似乎被这种命令式的口吻震慑住了。几秒钟的沉默后，那个秘书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您是……？”

  “告诉季昌明，我是送钟的人。”

  大厅里，刘裕军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送钟？给省检察长送终？

  电话那头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但那种冰冷的语气让人不敢造次。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像是在传递话筒。

  片刻后，季昌明那种特有的、带着几分谨慎和官腔的声音传了出来：“喂？哪位同志？我是季昌明。我现在正在基层调研，有什么事……”

  “基层调研？”林文彬轻笑一声，笑声通过电流传导过去，显得有些失真且阴森，“季检的基层，伙食不错啊。”

  他微微闭眼，脑海中的【全知之眼】将画面拉近。高清的图像如同就在眼前：巨大的红木圆桌，转盘上摆满了珍馐美味。

  “让我看看。”林文彬像是在看一份菜单，语速缓慢，“清蒸东星斑，鱼眼还是活的；葱烧海参，这一盘得有两千块吧；哟，正中间那盘澳洲大龙虾，个头不小，空运过来的？”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原本喧闹的京剧声、劝酒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季昌明粗重的呼吸声。

  陆亦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文彬。他怎么知道？难道他在包厢里装了摄像头？

  林文彬并没有停下，他的视线在画面中移动，像是个挑剔的美食家：“还有那个酒。八二年的拉菲太俗，高小琴给你们开的是三十年的赖茅吧？季检，这酒劲大，您高血压，少喝点。”

  “你……你是谁？你在哪？！”季昌明的声音终于变了，不再稳重，而是透着一股被窥视的惊恐，“是谁在搞恶作剧？监视省检领导，你是要负责任的！”

  “负责任？”林文彬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季昌明，你看看你的左手边。我们的侯大局长，侯亮平同志，这会儿正忙着给高总剥虾呢。怎么，反贪局的局长，现在兼职当剥虾小弟了？”

  画面里，侯亮平手里捏着一只虾，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高小琴坐在他旁边，一身旗袍，原本妩媚的笑容此刻凝固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还有李达副检。”林文彬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把你放在那个女服务员大腿上的手，拿开。”

  “哐当！”

  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盘子被失手打碎了。

  林文彬重新拿起指甲刀，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话筒淡淡说道：“怎么，这就吓到了？刚才不是还要听戏吗？接着唱啊，这出《空城计》唱得不错，可惜演砸了。”

  “你是林文彬……”季昌明终于反应过来了，声音都在颤抖，“林组长，误会，这是误会！我们是在……是在考察山水集团的企业文化……”

  “考察企业文化考察到女人的大腿上？”林文彬打断了他，“行了，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八点四十五分。”林文彬的声音骤然变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我给你们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如果我还没在省检大门口看到你们，那桌上的菜，你们就敞开了吃。”

  林文彬顿了顿，语气森然：“尤其是那只澳洲龙虾。李检，你多吃两口。因为那是你们这辈子，能吃到的最后一顿像样的饭。”

  “这叫——断头饭。”

  “嘟——”

  林文彬挂断了电话。

  大厅里死寂一片。只有挂断后的忙音在空气中回荡。

  陆亦可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看着林文彬，这个男人刚才就像是个魔鬼，隔着十几公里的电话线，就把那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领导扒得底裤都不剩。

  那些描述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人无法怀疑。

  真的是在吃喝玩乐。真的是在搞权色交易。而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被扔在这里，还在这里义正辞严地维护他们的“清誉”。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愤怒涌上心头，让陆亦可的眼眶瞬间红了。

  林文彬没看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气。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刘主任。”林文彬吐出一口烟圈，“去泡茶。十五分钟，这帮孙子跑断腿也能跑回来。毕竟，没人想死。”

  刘裕军此时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只觉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即将压垮汉东官扬的五指山。

  林文彬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大门外空荡荡的街道，轻轻哼起了一句戏词。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那是刚才高小琴没唱完的《空城计》。

  而在十几公里外的山水庄园，那间极尽奢华的包厢里，此刻已经炸开了锅。一群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厅局级干部，正像没头苍蝇一样，抓着衣服往外冲，甚至有人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一扬关于生死的时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