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悬而未决
作者:十秒之外
九月已经步入尾声,栗东训练中心终于染上了几分秋意。
经过整整一个月地狱般的耐力强化特训,再加上两天的轻量调整,北方川流的身体线条悄然发生了微妙变化。
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他的胸廓似乎比以往更深邃了些,而后腿的肌肉线条也愈发显得修长紧致。
清晨六点的草地跑道上,草皮虽不及比赛竞马场那般整齐,却在晨露的浸润下泛着诱人的绿意。
两匹马并排伫立在起跑点前。
左侧是深鹿毛的无败二冠马——北方川流,右侧则是黑鹿毛的古马重赏常客——黄金旅程。
这是继上次那场“未遂”的并走之后,两马即将展开的首次正式对抗性训练。
“川流,这次可别耍赖了。”坂本助手一边检查肚带,一边轻拍北川的脖颈,“老师说了,这可是检验你这一个月特训成果的期末考试。”
北川打了个响鼻,转头望向身旁的黄金旅程。这位脾气暴躁的前辈今日格外兴奋,嘴里嚼着衔铁,发出咔咔声响,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里满是挑衅,仿佛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一直无视他的后辈。
这一次,北川没有像上次那样抗拒,只是安静地回视着黄金旅程,眼神沉稳。
“老流氓,别小看人。”
“我可是要拿三冠的。要是连你都跟不上,还谈什么赢。”
池江泰郎站在场边,手持双筒望远镜,对身旁的两位策骑员下达指令:“先跑2600米巡航,保持15-15(每200米15秒)的配速。这个速度比比赛节奏慢不少,应该不会有太大压力,重点观察马的呼吸和耐力储备。最后400米,放开缰绳,全速冲刺。”
“明白。”策骑北方川流的山本与策骑黄金旅程的柴田齐声应道。
“出发!”
两匹马同时起步。这种长距离训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修行。
前1000米,两马并驾齐驱。15秒的配速对G1级别的赛马而言,简直如同散步。北川跑得十分轻松。
然而进入2000米后,情况开始不对劲了。
对黄金旅程来说,这个速度仍在舒适区内。他曾在春季天皇赏(3200米)斩获亚军,这般配速下的长距离巡航对他而言游刃有余,呼吸节奏几乎没有变化。
但北川却感觉到了异样。尽管速度不快,漫长的路程却在一点点消耗他的精力。肌肉开始出现记忆性疲劳,肺部虽不再像一个月前那般灼痛,沉闷的压抑感却依旧存在。
“该死……还是没能完全克服吗?”北川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稳定的“折合”步频。他仿佛能感觉到身旁的黄金旅程正用戏谑的目光看着他,从容等待着他掉队。
“不能输。”
“绝对不能在这里掉队。我可以做到。”
2400米……2600米!巡航结束,剩下的便是最后的直道冲刺!
“冲!”山本与柴田几乎同时推骑。
刹那间,黄金旅程展现出古马强豪的底蕴,后腿猛地发力,如同一颗黑色炮弹般弹射而出。
北川也立刻加速,可反应却不如预想中迅速——长距离奔跑后,快肌纤维因长时间无氧呼吸产生了短暂疲劳。
“动起来啊!”北川在心中咆哮,拼尽全力榨出动力追了上去。即便浑身肌肉酸痛欲裂,他还是爆发出了冲刺的力量。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四蹄重重叩击草皮,原本拉开的身位迅速缩小。
终点线划过,可惜的是,北方川流因加速反应稍慢,最终未能追上黄金旅程。黄金旅程以半个马身的优势率先冲线。
场边,池江泰郎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丝毫失望,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很好!虽然输了一点,但对手可是黄金旅程啊!能追平他在春季天皇赏的水平,在长距离训练中只输半个马身,这说明川流的耐力确实进步很大!”
“是啊!”坂本也兴奋地挥了挥拳头,“菊花赏有希望了!这一个月的苦没白吃!”
整个阵营都沉浸在乐观的氛围中。
下午5点,夕阳西下,将栗东训练中心成片的马房染成了血红色。
训练后的热潮已然退去,马房里恢复了宁静。北川站在自己的单间里,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坂本修司拿着护理箱走了进来。
“怎么了,川流?今天累坏了吧?”
坂本笑着摸了摸北川的额头,“今晚给你加餐,还有最好的苹果。”
北川像往常一样蹭了蹭坂本的手,随后又把重心换到右腿上,让左腿悬空休息。这个动作很正常,马匹休息时本就常轮流换腿站立。
“今天感觉怎么样?”
坂本蹲下身,开始进行例行的晚间触诊。
他先摸了摸右腿——球节凉爽,屈腱分明,悬韧带紧实,状态完美。接着,他的手移到了左腿。
刚一接触,坂本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嗯?”
温度略高。操练结束已过一个多小时,北川的腿却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感。
虽说马的体温本就比人类稍高,但这还是引起了坂本的注意。
坂本的手指顺着管骨(炮骨)向下滑动,经过膝盖下方的浅屈腱(SDFT)。平时这里该像一根紧绷的钢索,坚硬而清晰,可今天……
坂本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内侧有些发软。在坚硬的肌腱表面,指腹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触感,仿佛按在浸水的海绵上。
是水肿。
“不……不会吧……”
坂本的手开始颤抖。他疑心是自己太过紧张产生了幻觉,于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按压下去。
北川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虽未叫出声,那条腿却明显躲开了坂本的按压。
这一躲,吓得坂本一屁股坐在了稻草上。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眼下距离菊花赏只剩一个多月了,左前腿屈腱部位出现水肿与疼痛反应,无论如何都绝非好事。
“老师!!!”
坂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马房,声音凄厉得如同见了鬼,
“池江老师!快叫驻场兽医!有急事!!”
半小时后,天色彻底黑了下来。A栋马房的通道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办公室里原本为庆祝今日追切表现准备的啤酒和毛豆,此刻仍孤零零地摆在桌上,无人问津。
北川的单间里挤满了人。
池江泰郎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坂本蹲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毛巾,眼睛死死盯着兽医的操作。
正在检查的是栗东训练中心的驻场主任兽医宫崎,这位有着三十年经验的老兽医见过无数名马的陨落。此刻他戴着橡胶手套,神情严肃地操作着一台便携式B超超声波诊断仪。
“滋——”
剃毛刀的声音在安静的马房里格外刺耳。北川左前腿的一块毛发被剃光,露出了粉红色的皮肤。
冰冷的耦合剂涂了上去,北川打了个哆嗦,却没有动。作为一匹拥有人类灵魂的马,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正在发生什么。
“是屈腱炎吗?”
“还是韧带断裂?”
“我的职业生涯……要结束了吗?”
前世作为骑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一匹前途无量的马,只因腿部一点问题,便再也没能回到赛场,甚至直接退役。
这种恐惧比3000米的疲劳更冷,直透骨髓。
宫崎兽医手持探头,在那块微肿的皮肤上缓慢移动。B超机屏幕上,黑白色的影像跳动着——黑色部分代表液体或炎症,白色部分代表健康组织。
“这里……”
宫崎兽医的探头停在一个位置,眯起了眼睛。
所有呼吸声都停止了,坂本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怎么样?宫崎桑。”池江泰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宫崎没有立刻回答。他换了个角度仔细扫查一遍,又用手指用力按压那个部位,观察北川的反应。
北川这次没有躲,只是肌肉绷紧了。
宫崎直起腰,摘下手套,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先看了眼满脸绝望的坂本,又望向面色凝重的池江。
“情况有些复杂。”宫崎兽医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触诊时能明显感觉到水肿和热感,而且位置很敏感,正好在浅屈腱的核心区域上方。B超影像显示,肌腱周围有一圈不算大的低回声区——就是通常说的黑色阴影。”
坂本听到这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低回声区,往往意味着肌腱断裂或炎症。
“但是……”
宫崎话锋一转。
“但是肌腱本身的纹理看起来还算连续。我不确定这到底是肌腱本体有损伤炎症,还是周围筋膜疲劳导致渗出液形成的伪影。”
“什么意思?”池江追问。
“也就是说,可能是屈腱炎,也可能只是比较严重的劳损性水肿。”宫崎摇了摇头,“B超分辨率有限,加上轻微水肿干扰了成像,我没法给出确切诊断。”
“那怎么办?还有六周就是菊花赏了!”坂本急得声音都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先抽血,查炎症指标。”宫崎从箱子里拿出针管,“另外,必须立刻用冰敷和激光照射消肿。24小时后水肿消退些,再做一次B超复查。”
宫崎兽医带着几管暗红色的血液样本离开了。
马房里只剩下池江和坂本。北川的左腿已经裹上厚厚的冰袋,像个受伤的士兵。
池江泰郎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9点。他沉默地掏出手机,走出马房,来到外面漆黑的空地上。
夜风刺骨。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吉田社长。我是池江。”池江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关于北方川流的事。”
“……是的,发现了疑似屈腱炎的征兆。也有可能是误诊,但风险很大。”
“不,现在还不能确定能不能参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池江听着听筒里的电流声,仿佛在听命运的倒计时。
“我了解了。”池江最后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复查结果不好,后续……”
池江望向身后那扇透着微光的马房窗户,咬了咬牙。
“明白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全力治疗。”
挂断电话,池江泰郎在带着凉意的秋风中站了很久。他望着满天星斗,心里满是苦涩。
这一夜,栗东A栋马房,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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