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厩舍里的一个“怪物”

作者:十秒之外
  1999年4月22日,星期四。

  距离那场交织着争议与荣耀的皋月赏,已过去整整四天。

  滋贺县栗东市的公寓里,闹钟刺耳的电子音准时划破清晨的寂静。

  坂本修司几乎是凭着脊髓反射伸出手按停了闹钟。28岁的他,作为池江泰郎厩舍的调教助手,这种完全违背人类生物钟的作息,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

  坂本出身于滋贺县的赛马世家。虽算不上显赫的牧场主家族,但父亲与叔叔都是在当地干了一辈子的资深厩务员。家里曾出过一位骑手,虽只在地方赛马场驰骋,却也让坂本从小就浸润在马粪的腥气与草料的清香中长大。

  按理说,他入行本是顺理成章。可他的几个表兄弟,有的去大阪做了汽车销售,有的去东京当了程序员,都嫌弃赛马这行“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累,还一身洗不掉的马粪味”。

  唯有坂本留了下来。他偏爱这种气味——混合着干草、木屑、汗水,以及那种独有的、满溢着生命力的野兽气息。

  对于坂本来说,像他这样的背景,在赛马圈里只能算“中规中矩”。他没有武丰那般天才的骑术,也没有大牧场靠山的雄厚背景,仅有的,是比旁人多一分的细心,和一份对这份工作近乎固执的热爱。

  即便在托了无数关系才得以进入栗东训练中心后,他依旧从普通厩务员做起,整整四年,每天给马铲粪、刷毛。凭借稳重的行事与详实的数据记录,他被业内泰斗池江泰郎看中,提拔为调教助手,也算是同行里较为出色的“佼佼者”。

  对坂本而言,赛马是一门科学,更是一种“经验主义”。血统决定上限,调教决定下限,剩下的便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管理。

  只要积累足够的“经验”,掌握足够多的“数据”,就能大致推算出一匹马的潜力——这是他在池江老师身边学到的信条,也是他始终奉行的准则。

  ……

  走在通往A栋马房的路上,周围尽是骑着自行车或开着轻卡匆匆赶路的同行。昏黄的路灯将身影拉得很长,栗东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这里就像一座巨大的“速度工厂”,为孕育极致的奔跑而生。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木屑与氨气的混合气味。在外人看来或许刺鼻难闻,但对坂本而言,这是能让他安心的“职场气息”。

  “早安。”

  与值夜班的厩务员交接后,他拿起了当天的查房记录板。

  尽管外界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刚斩获皋月赏的北方川流身上,但作为池江厩舍的助手,坂本不能有丝毫偏倚——这里的每一匹马,都是马主托付的珍宝。

  他先走向靠里的马房。

  “哐!”

  尚未靠近,一声沉闷的踢墙声便传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醒了,老伙计。”坂本无奈地摇头,“看来又闹起床气了。”

  马房内,一匹体型不算高大(甚至说有些“娇小”),却浑身透着神经质般锐利杀气的黑鹿毛马,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是黄金旅程,池江厩舍当前古马战线的绝对王牌,也是坂本最头疼的“问题儿童”。

  “别闹了,下周就是天皇赏(春)了。”坂本熟练避开它试图咬来的牙齿,快速检查起前腿,“去年春天你拿了第二,上个月的日经赏又是第三……总差那么临门一脚。今年要是再赢不了,老师的脸色可就要难看了。”

  黄金旅程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少啰嗦”。这匹马胜负欲虽强,身体素质也够强悍,却总因各种莫名的状况与冠军失之交臂。

  坂本在记录板上写下:【黄金旅程:食欲旺盛,脾气依旧暴躁,右后腿飞节轻微发热,需加强冷敷观察。】

  随后,他走向隔壁不远处的另一间马房。

  这里住着一匹漂亮的芦毛小母马——目白桑德拉(Mejiro Sandra)。

  她是名门“目白麦昆”的女儿。与黄金旅程的暴戾截然不同,桑德拉性格敏感细腻。她出道较晚,身体素质也只能算中等,目前正备战5月初的一场3岁未胜利战。

  “乖女孩,今天没受惊吓吧?”坂本轻轻抚摸着她的鼻梁。桑德拉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温顺地接受了抚摸。

  “作为麦昆的孩子,压力很大吧。”坂本叹了口气。池江老师对麦昆有着特殊的感情,因此对桑德拉也寄予厚望,可目前来看,她能否赢下一场比赛顺利出道都还是未知数。

  检查完这两匹重点马,坂本终于来到了A栋的最深处。

  那里住着目前的“风暴中心”——北方川流。

  按照常识,刚刚跑完一场2000米的G1激战,而且是在那种稍重的场地上拼到最后一刻,赛马通常会表现出明显的疲劳征兆:体重下降(有时会掉10-20公斤)、食欲不振、眼神涣散,甚至会因肌肉酸痛而拒绝走出马房。

  也就是所谓的“赛后反动”。

  坂本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无论看到什么画面都能接受的心理准备。

  “……”

  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坂本看到那匹鹿毛马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看到坂本进来,北方川流只是转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打了个哈欠。

  没错,打了个哈欠。

  马槽是空的,干干净净,连一根胡萝卜渣都没剩下。

  那匹鹿毛马看到坂本进来,甚至还把头伸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嗅,似乎在找有没有藏着的苹果。

  “这也……太冷静了吧。”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总让坂本觉得像是以前被池江老师视察工作时碰到的感觉。

  今天是赛后第四天,按照惯例仍处于全休恢复期,主要工作是晨间体检。

  坂本拿出听诊器和红外测温仪。“心率36,体温37.8,正常。”

  接下来是触诊,这是最考验助手经验的环节。马不会说话,而且作为被捕食动物的本能,它们往往会隐藏疼痛,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表现出来。助手必须通过手指的触感,去寻找那些细微的发热、肿胀或僵硬。

  有时还能通过观察马的步态、站姿判断是否有隐藏的毛病。

  坂本蹲下身,开始从北川的右前腿摸起。球节、悬韧带、浅屈腱……冰凉、紧实、线条清晰,完美。

  “好了,换左腿。”

  坂本刚想站起来绕到另一边,却发现北川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着他行动。

  这匹马主动抬起了左前腿,并且——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坂本的肩膀,然后又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抬起的左前腿腕关节(虽然看上去位置像膝盖但是实际上相当于人类脚踝)的位置。

  “嗯?”坂本愣了一下,“你是说……这里?”

  北川没有动,只是保持着抬腿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坂本。

  一种莫名的违和感涌上心头。坂本半信半疑地伸手握住了那个左前膝。

  乍一摸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当坂本闭上眼睛,用指腹最敏感的部位仔细按压外侧的一条副韧带时……

  “……热的?”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确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感”,而且按压下去时,指尖感觉到皮下组织有一点点像海绵一样的“浮肿”。

  轻微水肿。如果不仔细摸,或者马不主动配合,这在常规检查中极容易被忽略。但要是放任不管,直接开始训练,可能会演变成韧带炎症。

  坂本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北川那双深邃的眼睛。

  “嘶……”坂本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背脊发麻。

  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他见过聪明的马,也见过通人性的马,但像这样能主动示意自己不舒服的地方的马……简直闻所未闻,甚至有点惊悚。

  这打破了他的经验主义——马是忍耐的动物,但这匹马,简直是个怪物。

  ……

  坂本拿着检查报告,站在池江泰郎的办公桌前,手心有些冒汗。

  “左前内侧轻微水肿?”池江泰郎放下手中的咖啡,接过报告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皋月赏那场负担比较大,确实可能对关节有冲击,严重吗?”

  “不严重,老师,只是非常早期的疲劳性水肿。”坂本回答道,“稍微有些热感,还没发展成炎症。”

  池江泰郎抬起头,透过金丝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坂本。

  “坂本,那么细微的早期水肿都能摸出来,观察得很仔细啊。”池江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赞赏,“很多老兽医都不一定能在这个阶段发现,往往要等到马跛行才会察觉。你这次立大功了,要是漏过去直接训练,万一情况恶化,可能会影响德比出战,到时候后果可就严重了。”

  “啊……这个……”坂本张了张嘴,脸上泛起红晕。

  他脑子里闪过早上北川主动抬腿示意的画面,突然觉得“是马告诉我的”这种话说不出口。

  毕竟,马怎么可能懂医学诊断?这完全打破了行业常识。

  “……是。我早上特意多检查了两遍。”坂本最终低下头,咽了口唾沫,心虚地撒了个谎,“因为那场比赛最后冲刺太猛,我担心它关节受不了,所以按压的时候特别留意了副韧带。”

  “嗯,做得好。”池江泰郎满意地点点头,“经验和细心,这才是调教助手最重要的素质。看来这两年你长进不少。”

  听着老师的夸奖,坂本只觉得背上一阵火辣。这算什么?冒领功劳吗?可这功劳,分明是那匹马硬塞给他的。

  “既然发现了,那就调整计划。”池江拿起笔,在日程表上重重划了一道,“全休期延长四天,取消原定于后天的慢操,改用冷疗促进消肿,等彻底消肿再开始训练。”

  “是,老师。”

  坂本走出办公室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回头望了一眼马房的方向:“欠你一次人情啊,北方川流。”

  四月下旬的栗东,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息。

  距离古马长距离赛事的顶点——天皇赏·春只剩下一周多时间。对于池江泰郎厩舍而言,此刻的头号任务并非刚刚拿下皋月赏的新星,而是那匹在古马战线摸爬滚打多年、让人又爱又恨的黄金旅程。

  早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通往DP跑道的出口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嘶鸣声和人类的呵斥声。

  “站住!别乱动!”“拉紧口衔!别让它站起来!”

  坂本牵着北川,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一脸同情地望着那边的混乱场面。

  只见池江泰郎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指挥塔上,而是亲自下场,手里紧紧攥着黄金旅程的缰绳,脸涨得通红。他身边,两名助手正满头大汗地试图安抚那匹正在发飙的黑鹿毛公马。

  黄金旅程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它不肯进跑道。这就是它的日常:心情不好就不愿干活,哪怕面对一手带大的池江老师,也不给半分面子。

  “那边看起来真是地狱啊……”坂本感叹了一句,转头看向身边的北川,“幸好你省心。”

  北川正安静地站在路边,眼神平静地望着那位撒泼的前辈,甚至歪了歪头,似乎对那里发生了啥还挺感兴趣。

  由于池江老师的精力全被那个“暴君”牵扯,今天上午北川的热身任务彻底落在了坂本肩上。

  “好了,我们走B跑道,不跟那家伙凑热闹。”坂本轻轻拉了拉牵引绳。

  北川顺从地迈开步子。不需要呵斥,也不需要鞭打,在长达四十分钟的慢步与轻快步热身中,它的表现十分顺利。

  坂本骑在马背上(热身阶段的骑乘由坂本负责),几乎不用下达缰绳指令:前方出现拥堵时,北川会自动减速;路面平坦时,它会稍微加大步幅舒展筋骨。

  坂本坐在马背上,望着远处仍在和黄金旅程“搏斗”的池江老师,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优越感:“还是我运气比较好。”

  ……

  下午,阳光穿透云层。栗东的CW跑道上,正准备进行今天最重要的环节——恢复后的首次快操。

  北川已换上训练用的马鞍,负责策骑的是资深策骑员山本。坂本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板。

  这时,一辆吉普车疾驰而来……车疾驰而来,停在护栏边。池江泰郎推门下车,神色带着几分疲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显然早上和黄金旅程的“较劲”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老师。”坂本迎上前,“黄金旅程那边情况如何?”

  “哼,那混小子。”池江摘下眼镜擦拭着,语气里藏着一丝无奈,“好不容易肯跑起来,结果只交出个半吊子成绩。下周就是天皇赏了,以这种状态对上‘特别周’和‘星云天空’,怎么吃得消啊。”

  池江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正在场内慢步热身的北川。

  “这边状态怎么样?”

  “非常好。”坂本立刻汇报道,“早上热身流畅,左前膝水肿完全消退,步态轻盈。看来那几天的休息让他恢复得很理想。”

  池江眼中一亮,似乎有了主意。

  “既然这样……”他摸了摸下巴,看向刚被牵进场地的黄金旅程——这匹马下午还要进行第二轮强度训练。

  “坂本,安排一下。让川流和阿金(Gold)来一次并走。”

  “哎?”坂本愣住了,“并走?可是川流今天才刚恢复……”

  “正因为刚恢复,才需要点刺激。”池江解释道,“而且黄金旅程那家伙现在毫无斗志,得有匹足够强的马在旁边激起他的好胜心。皋月赏马的分量,应该够了。”

  这是典型的“一石二鸟”之计:用年轻气盛的G1新王刺激那个老油条,同时检验北川恢复后的爆发力。

  “明白了。”坂本虽有顾虑,还是执行了指令。

  他朝场内的山本打了个手势。山本心领神会,操控着北川向起跑点移动。与此同时,另一名助手也策骑着黄金旅程走了过来。

  两匹马在起跑点附近汇合。

  然而,就在两马即将并排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原本温顺配合的北川,突然停下了脚步。

  “嗯?怎么了?”山本夹了夹腿,示意前进。

  但北川纹丝不动,四条腿像生了根似的钉在木屑跑道上。不仅如此,他的耳朵向后死死贴在头皮,眼睛警惕地盯着旁边喷着响鼻、躁动不安的黄金旅程。

  黄金旅程见北川不过来,误以为是被挑衅,立刻龇牙咧嘴地要凑过头去。

  “咴——!”

  北川猛地甩头避开黄金旅程的大嘴,同时身体极其抗拒地向反方向横移几步,彻底拉开了距离。

  “这……”山本在马背上有些尴尬,“老师,他不肯过去。只要一靠近黄金旅程,就站着不动了。”

  坂本看着北川满是“拒绝”意味的肢体语言,突然明白了什么。

  池江泰郎显然也看懂了。他愣了几秒,随即苦笑着用力抓了抓头发。

  “这小子……是在嫌弃我的主力马吗?”

  池江看看一脸“坚决不约”的北川,又瞧瞧旁边还在闹腾的黄金旅程,最终无奈地挥了挥手。

  “算了,下次再说吧。”

  “今天让北方川流单跑。黄金旅程那边……找匹条件马陪练吧。”

  指令下达的瞬间,北川贴紧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迈着轻快的步伐,甚至没再看黄金旅程一眼,径直走向跑道另一侧。

  望着北川离去的背影,坂本咽了口唾沫,小声对池江说:“老师,这马……是不是有点太精了?”

  池江泰郎重新戴上眼镜,无奈地摇摇头。

  “精就精点吧。毕竟他是我们厩舍今年经典战线最大的指望。不过过几天的斜行纠正训练,可不能再惯着他了。”

  “话说回来……”池江瞥了一眼还在原地撒泼的黄金旅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太阳穴,“被后辈这么嫌弃,阿金这家伙作为前辈的尊严算是丢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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