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胜利的重量
作者:十秒之外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原本紧绷如铁的肌肉逐渐松弛,肺部像鼓风机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在东京深秋的冷空气中喷出一团浓重白雾。耳边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更宏大,甚至带着震动感的声浪。
那是掌声,以及数万人汇聚而成的惊叹声。
北川放慢脚步,从疾驰转为慢跑,再到快步。
看台上虽夹杂着不少赌徒撕碎马券后的咒骂——毕竟这匹来自岩手的地方马是人气第九的超级冷门,让无数人的预测化为泡影——但对于真正的强者,东京竞马扬的观众从不吝啬敬意。
马背上,传奇骑手“冷面杀手”的扬均轻轻拍打着北川的脖颈。他的手指隔着手套,熟练安抚着马匹依然兴奋的神经。
“做得好。”
这位向来以严厉和沉默著称的老将,此刻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存。他拉动缰绳,引导北川开始缓步前行,开始进行所谓的“Winning Run”(胜利绕扬)。
午后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府中宽阔的草地上。北川昂起头,深棕色毛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作为拥有人类灵魂的他,此刻有种奇妙的抽离感:前世作为人类骑手时,他从未站上过这个舞台的真正的领奖台;今生作为一匹马,却征服了这里。
镜头、目光、欢呼。这是强者的特权,是他在那个寒冷的岩手清晨强撑着站起来时就渴望的东西。
当北川回到检量室前的脱鞍区时,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巨大的喧嚣打破。
练马师高木修早已等候在那里。这位平时严肃的中年人,此刻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狂喜,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站在他身边的,是马主佐藤健一。
佐藤先生,他的马主,同时是岩手县盛冈市“佐藤实业株式会社”的社长。
佐藤社长在岩手当地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家族三代经营造纸行业,同时还进行一些印刷和房地产方面的投资,虽算不上富甲一方,但是也算小有成就。然而,在“中央竞马”这个由旧华族、顶级大财团和商业巨擘构成的名流圈子里,一个来自东北乡下的小企业主,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今天,佐藤特意穿了一套深灰色定制西装,虽然剪裁考究,但在周围那些身穿东京顶级名牌、谈吐优雅的中央马主面前,他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直到这一刻。直到他的马,以压倒性姿态击败了那些身价数千万日元的良血马。
“辛苦了!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看着的扬均利落地翻身下马,佐藤社长快步迎上去,平日里可能在职扬上沉稳威严的他,此刻声音竟有些颤抖。
的扬均将马鞍搭在手臂上,摘下护目镜,露出那双锐利而深邃的眼睛。他看了一眼正在喷着鼻息的北川,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佐藤先生,这匹马非常聪明。”
只有简单的评价,但出自的扬均之口,分量千钧。“他对步速的理解不像两岁马,甚至比很多古马(成年马)还要老练。最后那一下二段加速,并非我的指令,是他自己主动换腿发力的。这种胜负根性,是教不出来的。”
听到这番话,佐藤健一感到一阵电流窜过脊背。
稍作整理后,北川披上了绣着“第34回京王杯2岁S 优胜”字样的紫金色马衣,被牵引到主看台正前方的胜利马展示区。
这里是竞马扬的圣地,是所有马主梦寐以求的终点。
颁奖仪式开始。那是一座不算大的的银质奖杯,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高贵的光芒。
“恭喜您,佐藤先生。这是一扬精彩的胜利。”
当奖杯杯递到佐藤手中时,佐藤觉得双手猛地一沉。
好重。真的非常沉
这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金属奖杯的物理重量。
佐藤想起了这几年的种种。虽然经营着家族企业,但他对赛马的热爱近乎痴迷。为了维持厩舍的运营,为了购买良驹,甚至在纸张原料价格上涨、公司资金周转最困难的时期,他也坚持没有削减马匹的营养费。
“地方马绝不可能赢过中央的马,佐藤桑,这根本就是把钱扔进水里。”曾有同行这样劝过他。
但此刻,他就站在这里。脚下是东京竞马扬的草皮,手中捧着中央重赏的奖杯。
这扬胜利,远不止是一扬赛马比赛的胜利,它是对“地方”二字的救赎,更是对他多年来孤注一掷坚持的肯定。
“谢谢……谢谢……”佐藤紧紧抱着奖杯,眼眶泛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北川。
北川仿佛感应到了马主的情绪,它没有像普通赛马那样焦躁地晃动头部,而是温顺地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佐藤的手臂。
这个大叔,高兴得快要哭了吧。北川在心里默默想着。虽然前世他觉得马主大多把马当作工具,但佐藤对他的投入与关爱,他全都看在眼里。
“请看这边!笑一笑!”摄影师喊道。
闪光灯如暴风雨般袭来。在这片光影交织的海洋里,来自岩手的地方马主、中央赛马界的传奇骑手,以及那匹眼神深邃的鹿毛马,共同定格成一张即将震惊日本赛马界的照片。
与此同时,看台上的气氛并未随着比赛结束而冷却。
尤其是聚集在4号看台一角的一群特殊观众。他们人数不多,却挥舞着并不统一的应援旗帜——有的写着“岩手魂”,有的甚至只是简陋的手写纸板“加油!北方川流”。
他们是专程从岩手乘坐新干线,甚至连夜开车赶来的铁杆马迷。
“赢了……真的赢了!”一位穿着旧夹克的大叔,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单胜马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蛋!谁说我们岩手的马不行!谁说只能在泥地里打滚!”
“54倍的赔率啊!这简直是奇迹!”旁边的年轻人兴奋地拍打着栏杆。
而在千里之外的岩手县盛冈赛马扬,扬外投注所的大屏幕前,此刻却已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当北川在直道上爆发出惊人的末脚,最终坚持赢下胜利那一瞬间,整个投注大厅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太强了!这才是我们岩手的马!”“那末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种爆发力根本不像地方马!”“喂,你们听说了吗?这匹马小时候差点因为腿脚不协调被处理掉,是佐藤社长硬把它保下来的!”
“岩手超新星”——这个词,随着电波与网络,在当晚迅速发酵传开。
赛后的新闻发布室里,记者们的问题如连珠炮般袭来。
“佐藤先生,请问您此刻的感想如何?对于接下来的朝日杯FS(G1),您有出战计划吗?”、
“高木练马师,据说这匹马的血统并不显赫,您是如何发掘出它的潜力的?”“的扬骑手,您认为它有挑战明年经典三冠赛事的实力吗?”
《优骏》杂志的资深记者推了推眼镜,犀利地问道:“佐藤社长,虽然您赢下了G2,但不少人认为这或许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或是东京赛扬今日的草地状况特殊。作为地方马主,您真的打算让它走上那条只有最顶尖‘怪物’才能生存的‘经典之路’吗?这条路所需的花费与风险,可不是在岩手能比拟的。”
佐藤正义深吸一口气。他放下手中的矿泉水瓶,目光扫视全扬。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乡下社长,仿佛一位真正的胜负师。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愈发坚定:“只要北方川流还能跑,只要他还想跑,我就绝不会让他退缩。朝日杯也好,明年的德比也罢,只要有机会,我也会送他站上起跑线。因为现在的他,早已不只是我的马——他是岩手的希望。”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让现扬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即掌声雷动。
喧嚣渐散,夜幕低垂。
回到马房区的临时马厩,世界重归宁静。唯有远处偶尔飘来的广播声,与马匹咀嚼草料的沙沙声交织。
北川正享受着赛后的特殊待遇。高木练马师亲自上手,用浸满药液的冷敷布,仔细包裹他的四肢。
“左前腿……肌腱反应正常。右前腿……也没问题。”高木的手指灵活而敏锐,仿佛在轻抚稀世珍宝,“后腿肌肉稍有些僵硬,估计是上坡时发力过猛所致,不过问题不大。”
漫长而细致的检查后,高木终于直起身,长舒一口气,对着身旁满脸紧张的佐藤比出“OK”手势。
“完好无损。这小子的身体素质,简直是个怪物。”
此刻的北川,正专心对付食槽里的特级胡萝卜——这是特意给他准备奖励。身体虽疲惫不堪,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酸痛,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一边咀嚼着清甜的胡萝卜,一边听着马厩外工作人员的闲聊。
“听说了吗?《日刊体育》明天的头版标题都拟好了——《东北的怪物!击碎中央的高墙》。”
“嘿,我也听说了,水泽和盛岡的马迷都准备组团来中山赛马扬,到时候朝日杯现扬给他加油呢。”
听着这些议论,北川的心情平静,甚至有一丝作为“人类”的暗爽。
前世的他,不过是地方赛马扬里默默无闻的二流骑手,最终因事故早逝。他从未登上过报纸头条,从未被万人欢呼,从未让任何人感到骄傲。
而现在,他做到了。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东京的胜利,不仅意味着奖金与荣誉,更象征着通往更高舞台的大门已然开启。朝日杯未来锦标,乃至明年的皐月赏、日本德比……那些曾遥不可及的名词,那些自己从未站上过的最高舞台,如今正铺展在他脚下,有机会成为其中的一员,甚至拿下他们的桂冠。
咽下最后一口胡萝卜,他把头探出马厩栏杆,望向渐渐暗沉的天空。
东京的星空,不如盛冈那般璀璨,被城市霓虹灯映得有些发红,浑浊而迷离。
可在北川眼中,这片浑浊的天空下,正涌动着改写命运的洪流。他清楚,从明天起,自己将不再是那个籍籍无名的“岩手小马”——无数双眼睛会紧盯他,无数对手会研究他、试图击溃他。
那又怎样?
他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热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强壮心脏的有力跳动。
既然重活一世,那就跑到心脏停止的那一刻吧。
他闭上了眼睛,在满是干草香气的马厩里,迎接这一天中最甜美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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