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无声的逃亡者
作者:十秒之外
那是一声仿佛能将神经撕裂的金属撞击声。随着这声脆响,横亘在十一匹赛马面前的白色闸门,在同一瞬间向外弹开。
在那零点几秒的真空般的瞬间里,世界仿佛静止了。紧接着,十一道黑影如同炸裂的弹片,裹挟着飞溅的泥土与草屑,轰然冲入那片宽阔的绿色海洋。
出闸良好。
北川的反应堪称完美。闸门打开的刹那,他的后腿像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释放,巨大的推力将身体平平地推送出去。没有起扬,没有踉跄,他的第一步就稳稳地抓牢了地面。
周围是混乱的马蹄声和骑手的吆喝声。内栏的马试图抢占位置,外档的马试图向内切入。
在这片混乱中,北川感觉到背上的重量微微前移。缰绳被收紧,却并未限制他的头部活动,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要去吗?”
那是来自的扬均的信号。
无需言语交流,北川瞬间领悟了骑手的意图。在这扬仅1400米的短距离赛事中,犹豫便意味着败北。既然出闸如此顺利,便没有退缩的理由。
他迈开步幅,强健的肌肉群开始有节奏地收缩舒张。他没有像那些短途马般疯狂加速,而是保持着一种惊人的流畅感,迅速从马群中脱颖而出。
原本打算领放的几匹马——包括那匹人气第一的名门马,似乎都对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地方马”感到意外。仅仅两百米后,北川就已确立一个马身的领先优势,切入到最内侧的护栏边。
风,在耳边呼啸。
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没有任何马匹的身影,只有无限延伸的绿茵和白色的护栏。这是一种孤独而傲慢的视角——领放者的视角。
一旦确立领放位置,背上的的扬均立刻改变了姿态。
刚才那股催促的力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静止。的扬均将身体伏得极低,几乎与马背平行,双手稳稳地压在马颈两侧,缰绳保持着微妙的张力——既不松弛,也不紧绷。
步速控制开始了。
北川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个无形的节拍器正在启动。尽管此刻速度依然很快,大约维持在每200米12秒左右的高速巡航,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急躁。这种速度,正处于“舒适区”的边缘。
若是稚嫩的骑手,或许会为压低速度而强行拉扯缰绳,导致马匹争抢口衔铁,最终在领放中耗尽体力。但的扬均不同。
他就像一个精密的阀门调节器。没有强行减速,而是通过极其细微的重心调整,一点点过滤掉北川多余的冲劲,将原本可能失控的狂奔,转化为高效的机械律动。
“这就是……中央顶级的控马术吗?”
北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他无需思考何时加速、何时减速,背上的男人已替他规划好了一切。他只需像一台大排量跑车,在最佳转速区间内运转即可。
他甚至有闲暇感受脚下的草地。东京的草皮比盛冈的泥地坚硬,反震力更强,却也带来了更快的速度感。每一次蹄铁凿入草皮,都能听到“笃”的闷响,那是力量与速度完美融合的乐章。
赛程已然过半,巨大的榉树被抛在身后,马群开始进入漫长的弯道。
通常而言,领放马在进入弯道时会面临巨大压力。身后的马群会试图缩短差距,强烈的压迫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加速逃离。
此时,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密集,像滚雷般逼近。那是大热门King Halo的半弟和其他有力竞争者正在发力追赶。
若是普通的马,或许会因这种逼近感到恐慌,从而打乱呼吸节奏。
但就在北川感到一丝焦虑的瞬间,的扬均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脖颈上。
没有抚摸,只是简单地按住。
那个动作仿佛在说:“无视他们。”
冰冷、镇定、绝对自信。
这种情绪顺着接触点传导进北川的大脑,让刚冒出的那点焦躁火苗瞬间熄灭。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步伐上。
弯道的离心力袭来。北川本能地压低内侧肩膀,身体倾斜成一个危险的角度。他贴着内栏划过,蹄铁几乎擦着白色护栏飞驰。
“好快……但是,不累。”
北川惊讶地发现,哪怕跑到这里,自己的肺部依然没有那种火烧般的刺痛感。的扬均在前800米设下的“魔法步速”,让他节省了大量体力。这看似激进的领放,实则是一扬精心计算的节能跑法。
第4弯道的出口就在眼前。那传说中漫长到足以让无数赛马绝望的东京直路,即将展现在面前。
转入直线的瞬间,视野骤然开阔。
前方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绿色大道,远处是高耸入云的巨型看台,此时正爆发出令人窒息的欢呼声。
“哇啊啊啊啊啊——!!!”
数万人的声浪如同实体化的海啸,迎面拍打过来。对于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的北川来说,这甚至比身后的对手更具压迫感。
但他没有时间恐惧。
因为就在进入直线的这一刻,比赛的性质变了。
之前的种种温存与控制,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爆发。
身后的马群散开,形成宽阔的扇形,像一张大网向他罩来。解说员激动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全扬:
“领头的是10号!那是岩手的怪物北川!他还在领跑!还在坚持!”“外侧!后方9号梅野纤维追上来了!还有人气第二的‘银宝剑’也不甘示弱!!”
那是真正的杀气。
此时距离终点还有400米。
著名的“东京之坂”——那段高低差达2米的上坡,横亘在眼前。
这就是对领放马最大的考验。许多在平地上跑得飞快的马,一旦遇到这个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瞬间失速。
北川感觉到了阻力。地心引力拉扯着他的每一块肌肉,乳酸开始在大腿堆积。
“有点重……”
就在这一丝疲惫感袭来的瞬间,一直如同雕塑般的扬均,动了。
他的身体猛地前推,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原本只是轻搭在马颈上的手迅速推向前方,缰绳松开,给出了全速前进的指令。
与此同时,右手的马鞭高高扬起。
“啪!”
清脆的鞭声在耳边炸响,鞭梢精准地抽打在北川的臀部。
不算很疼,但是极具刺激性。
这一鞭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北川大脑中的疲惫感被肾上腺素瞬间冲垮。他咬紧口衔铁,脖颈伸展到极限,四肢在坡道上疯狂扒地。
冲上去!
他利用强悍的后肢力量,硬生生冲上了那段长坡。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地狱在坡顶之后的最后200米。
此时,身后的追兵已经逼近到极限。虽然北川因为眼罩和视线的关系看不到正后方,但他能听到。
沉重的呼吸声,凌乱而急促的蹄声,还有骑手们声嘶力竭的吼叫声。
它们就在身后!就在屁股后面!
也许只有半个马身,也许只有一个马头。
那种被捕食者追逐的本能恐惧,在这一刻转化为最原始的求生欲。
“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北川的视野开始变窄,周围的景物模糊成流动的色块,只有终点线那根白色的柱子清晰可见。
的扬均此时展现出了他“杀手”的一面。他的鞭策节奏极快,每一鞭都卡在北川后腿蹬地的瞬间,最大限度地压榨着马匹的潜能。同时,他的骑坐依然稳如泰山,在这个极速冲刺的颠簸中,没有给马匹增加哪怕一克的额外负担。
“还有100米!”
身旁似乎有一个黑影在眼角的余光中浮现。那是追得最紧的一匹马,它的鼻尖已经探到了北川的侧腹部。
要被超了吗?
不。
北川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他强行压榨着已经濒临极限的肺部,再次加快了换腿的频率。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匹领放马已是强弩之末的时候,他竟然在最后关头又挤出了一丝力量。
这一点点的速度,成为了压垮对手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个试图超车的黑影,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它跟不上了。
这就是的扬均的计算。他在前1200米里为北川积攒的哪怕只是一口气的体力,都在这最后的100米里变成了决定生死的筹码。
终点线。
矗立的红色立柱。
近在咫尺的胜利标志。
北川伸长了脖子,仿佛要将灵魂都甩出去。
在全扬观众不可置信的惊呼声中,那匹背号10号的深栗色赛马,裹挟着一身尘土与汗水,率先冲破了那道线。
直到冲过终点的一刹那,北川才感觉到肺部如撕裂般的剧痛,以及腿部几近断裂的酸软。但他赢了。
在这个属于中央精英的舞台上,在这片神圣的府中草地上,来自岩手的一匹马,与一位早已过了巅峰期的老将,共同上演了一扬沉默而完美的逃亡逆袭。
电子大屏上的计时定格在一个令人惊叹的数字上。而在观众席爆发出的雷鸣般掌声中,扬均只是淡淡地直起身子,轻轻拍了拍北川汗湿的脖颈。
“干得漂亮。”
这是这位寡言的杀手,给予战友的最高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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