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钢铁的滋味
作者:十秒之外
当铃木提着一套崭新的马具走进马房时,北川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一套基础的调教用马具:黑色的皮革笼头,连着一根闪着寒光的不锈钢水勒(衔铁),还有一条宽厚的帆布肚带。
“早啊,未来的冠军。”铃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也夹杂着些许紧张,“今天我们要玩点新花样了。”
北川默默地看着那堆东西。作为前世的骑手,他对这些装备再熟悉不过了。水勒,是控制马匹方向和速度的关键;肚带,是固定鞍具的基石。对于骑手来说,这是驾驭力量的缰绳;但对于马来说,这就是枷锁,是丧失自由的第一步。
“好了,别紧张,高桥先生说你肯定没问题的。”铃木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马房的门。
高桥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他手里拿着那根细长的教鞭,眼神依旧犀利。看到北川出来,他点了点头,示意铃木开始操作。
首先是水勒。这是最难的一关。
铃木解开了北川原本佩戴的软皮笼头,一只手扶着他的鼻梁,另一只手拿着水勒,试图将那根冰冷的金属横杆塞进北川的牙缝里。
北川本能地闭紧了嘴巴。虽然理智告诉他要配合,但身体的防御机制却在尖叫。把这块硬邦邦的铁块含着?开什么玩笑!牙齿紧咬,舌头抵住上颚,这是任何生物面对异物入侵时的本能反应。
“乖,张嘴,啊——”铃木像哄小孩一样,用手指轻轻挠着北川的嘴角,试图刺激他张开牙关。
那个位置是马的“无牙区”,也就是切齿和臼齿之间的空隙。只要手指伸进去按压牙龈,马就会因为反射作用而张嘴。
北川叹了口气。他知道躲不过去,与其让这笨手笨脚的小子把手指伸进来乱抠,不如自己主动点。他无奈地松开了下颚,微微张开了嘴。
“咔哒。”
冰冷的金属感觉袭来。那一刻,北川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恶心。铁锈味混合着皮革的味道直冲脑门。那根金属横杆压在他的舌上,顶着他的嘴角,让他无法完全闭合嘴唇,只能半张着嘴,像个傻瓜一样。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舌头无处安放。想把它顶出去,却被牙齿挡住;想把它吞下去,却又不可能。北川不得不频繁地吞咽,但那根横杆总是碍事,让他每一次吞咽都变得艰难无比。
他忍不住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讨厌的东西甩掉。金属撞击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震得脑仁疼。
“别动,别动。”铃木连忙安抚地拍着他的脖子,迅速扣好了头络的皮带,将水勒固定在合适的位置。
高桥在一旁观察着,冷冷地说道:“有点抗拒是正常的。注意看他的嘴角,如果起皱太多就是太紧了。现在这个位置刚好。”
北川停止了甩头。他意识到这不仅徒劳无功,还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教养的野马。他开始尝试适应那块金属,寻找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他像个正在嚼口香糖却又不准吐出来的孩子,不断地调整着舌头的姿势,直到勉强能忍受那种异物感。
这就是被“驾驭”的滋味吗?前世握着缰绳时,从未想过另一端的感受竟是如此糟糕。那种掌控权被剥夺的无力感,比物理上的不适更让他难受。
然而,折磨才刚刚开始。接下来是肚带。
当铃木将那条宽宽的帆布带子绕过他的胸腹部时,北川感到了一阵本能的恐慌。腹部是动物最柔软、最脆弱的部位,被紧紧束缚意味着极大的不安全感。
“我要收紧了哦。”铃木提醒道。
随着皮带扣被一格格拉紧,北川感到胸廓受到了压迫。呼吸似乎变得困难起来,每一次吸气都要对抗那条带子的束缚力。虽然并没有真的勒到窒息的程度,但那种“被捆绑”的错觉让他心跳加速。
他下意识地鼓起肚子,试图对抗这种压力。这是很多老马都会的“作弊”技巧——在系肚带时鼓气,等系好后一呼气,肚带就会变松。
但高桥显然是个老手。他走过来,突然在北川的肚子上拍了一下。
“呼——”北川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吐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高桥眼疾手快地又把肚带收紧了一格。
“……”北川无语地看着这个狡猾的老头。行,你狠。
全套装备穿戴完毕。现在的北川,看起来终于像一匹正经的赛马雏形了。但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五花大绑的粽子。嘴里含着铁,肚子上勒着带子,走起路来都觉得别扭,四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
高桥并没有立刻让他跑起来,而是挂上了两条长长的调教索,站在身后指挥他做地面工作。这是为了让他适应马具的存在,并学会顺从口衔的指令。
“走。”高桥挥动鞭子,发出指令。
北川迈开腿。每走一步,肚带就会摩擦着皮肤,水勒就会在嘴里晃动。这种感觉糟透了。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自由的生灵,而是一台被组装好的机器,等待着操作者的指令。
但他没有反抗。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稳定的节奏,在圆马圈里踱步。因为他知道,这是必经之路。如果不适应这些,他就无法上赛扬;不上赛扬,他就无法赢;不赢,他的马生就毫无意义。
这就是代价。为了追求速度的极致,必须先献祭自由。
在枯燥的绕圈行走中,北川的思绪开始飘散。现在的束缚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背上有人。
一想到这个,北川的心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作为曾经的人类,他习惯了双脚站立,习惯了背部挺直。而作为曾经的骑手,他习惯了高高在上,骑在马背上俯瞰世界。
但现在,位置互换了。
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个人——也许是铃木,也许是别的什么骑手——跨上他的背脊,坐在他的脊椎骨上方。那个人将把所有的重量压在他身上,用双腿夹紧他的肋骨,用手拉扯他嘴里的铁块。
那种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背脊发凉。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负重,更是一种尊严上的挑战。被“骑在胯下”,这个词在人类的语境里本身就带有某种屈辱的意味。虽然他现在是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那个名为“北川诚一”的灵魂却在隐隐作痛。
如果那个骑手是个笨蛋怎么办?如果他在我背上乱晃,破坏我的平衡怎么办?如果他死命拉缰绳,把我的嘴角拉出血怎么办?
前世作为骑手时,他自认为技术精湛,懂得人马合一。但他也见过太多糟糕的骑手,那些人把马当成工具,粗暴地对待它们,完全不顾马的感受。
“要是敢在我背上乱来,我就把他甩下来。”北川恶狠狠地想着,牙齿用力咬了一下水勒,发出嘎吱一声。
但这只是气话。他知道摔骑手是大忌。一旦被贴上“恶马”的标签,他的职业生涯就会变得艰难无比。没人愿意骑一匹随时会杀人的马,哪怕它跑得再快。
所以,只能忍受。只能配合。甚至,还要主动去弥补骑手的失误。
“真是讽刺啊。”北川在心里苦笑,“上辈子我骑马,这辈子被骑。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好了,停。”高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北川停下脚步,微微喘息。虽然运动量不大,但心理上的疲惫感却很强。嘴里的口水已经流到了下巴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铃木跑过来,解开了调教索,然后拿出一块毛巾帮他擦拭嘴角。动作很轻柔,带着一丝歉意。
“辛苦了,辛苦了。”铃木小声说道,“我知道你不舒服,忍一忍就好了。等习惯了,这就像穿衣服一样自然了。”
北川看着铃木那张真诚的脸,心里的郁闷稍微消散了一些。至少,这个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照顾他的人,是个温柔的家伙。如果以后背上坐的是他,或许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不,不行。铃木太重了,而且骑术太烂。还是换个轻点的、技术好点的吧。
高桥走了过来,检查了一下马具磨损的情况,满意地点点头:“适应得很快。虽然看得出它不喜欢,但它在克制。这种自控力简直可怕。”
他拍了拍北川的脖子,那是对战士的认可:“明天继续。接下来我们要挂上空鞍,让它适应背上的重量。大概一周后,就可以尝试上人了。”
一周后……
北川咀嚼着这个时间节点。还有一个星期的“单身”生活。之后,他就要彻底告别纯粹的自由,成为半人马一样的存在了。
当马具终于被卸下的那一刻,北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用力地甩了甩头,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活动着僵硬的下颚。那根讨厌的铁块终于滚蛋了,空气重新灌入肺部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回到马房,隔壁的“闪电”正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听说它今天在戴水勒的时候咬了驯马师一口,结果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看着凄惨的室友,北川突然觉得自己的那一丁点矫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是命。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跪着也要跑完。
他走到水槽边,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洗去嘴里的铁锈味。清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燥热和烦躁。
“来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背上压着什么,不管是铁块还是人类,只要腿还在,只要心还在跳,我就能跑。而且,我会跑在最前面。”
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忘记束缚、重新找回灵魂自由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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