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闹笑话

  李岱坐在柜台前的软皮椅子上，手里捏着支签字笔。笔杆对他而言太细，滑溜溜的，比握几十斤重的大锤还费劲。

  他面前摆着张《企业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

  “先生，字写在框里，不要出格。”办事员是个年轻公务员。语气客气而疏离，眼神扫过李岱有些扭曲的字迹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李岱他没上过几年学，认得的字够用，也能看懂路牌和简单的单据，但写字……

  那几个字歪歪扭扭，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还有，经营范围这不能只写修车。”办事员把表推回来，用笔点了点，“要写具体的类目，比如机动车维修、汽车零配件零售等等。还有环保审批的文件带了吗？危废处理协议签了吗？”

  李岱脑子嗡嗡的。环保？危废？芒城开个修车铺哪有这么多讲究？只要有手艺，把招牌一挂，给街坊邻居散两包烟，生意就开张了。

  废机油往沟里一倒，破轮胎往后院一堆，谁管你？

  “同志，我就是想开个修豪车的店，手艺我有……”李岱有些急了，下意识地去摸兜。

  他摸了包刚拆封的软中华，习惯性地抽出一支递过去，脸上堆起笑容：“通融通融，我回头肯定补齐……”

  办事员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指了指墙上巨大的红色禁止吸烟标志，又指了指头顶的监控。

  “先生，请自重。这里是政务大厅，全程录音录像。烟收起来，不然我要叫保安了。”李岱的手僵在半空。短短几秒钟，他感觉周围办事的、排队的人，目光都朝向他。

  那种目光他很熟悉，是看乡巴佬、看野蛮人的目光。

  他的脸皮一阵发烫，芒城呼风唤雨的尊严，在这儿被碾得粉碎。

  他默默收回烟，攥进手心，烟丝被捏得粉碎。

  “……知道了。”

  李岱拿起没填完的表，灰心地出了大厅。

  外面阳光很刺眼，他将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岱哥，别急嘛。这大城市就是规矩多。”说话的是个穿条纹Polo衫、夹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叫金总。

  这人是李岱看店面时认识的。

  金总是某汽配城的二房东，说话慢条斯理，见人三分笑，看着就跟芒城咋咋呼呼的大老粗不一样。

  此刻，两人正坐在一家高档茶楼里。金总给李岱倒了杯功夫茶，那动作行云流水，无不彰显“文化人”的讲究。

  “我看过你修那辆宝马的手法。”金总推了推金丝眼镜，“不用听声音，光看那一手的油泥味，我就知道你是行家。现在这市扬上，像你这样有匠人精神的师傅，太少了。那些4S店的学徒，就是换件工，根本不懂车。”

  这句话算是挠到了李岱的痒处。他这几天最憋屈的就是一身本事使不出来，被金总这么一捧，脸色好看了不少。

  “我修车，靠的是手感。”李岱闷声说，“但这办证……太他*费劲了。”

  “术业有专攻嘛。”金总笑道，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岱哥，既然咱们投缘，不如合作？”

  “合作？”

  “对。我在保税区有路子，能弄到平行进口的原厂件，甚至整车。我缺个懂行的技术总监来掌关，也缺个能镇得住扬子的合伙人。”

  金总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我有资质，有渠道；你有技术，有资金。咱们强强联手，搞个高端豪车俱乐部，专做那些富二代的生意。办证、环保那些琐事，我来搞定。你只需要出钱，出技术，然后坐等分红就行咯。”

  合同上面印着“战略合作协议”几个大字，看起来正规、气派，充满大城市的高级感。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路边的苍蝇馆子，而是正儿八经能让云有之带朋友来坐坐的高端店。

  “需要多少钱？”李岱问。

  “第一期投入不大，主要是进一批高端配件和改装件，大概一百万。”金总观察着李岱的表情，“我知道岱哥是从外地来的实业家，这点钱应该不在话下。”

  李岱心里盘算了一下。一百万，占了他们手头流动资金的绝大部分。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

  证明自己离开了芒城那片烂泥地，在这水泥森林照样能站直了腰板，照样能养得起娇气的少爷。

  “行。我回去看看。”

  晚上，海景公寓。

  云有之趴在书房的台灯下，翻看那份合同。

  他看的速度很快。

  李岱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怎么样？金总挺靠谱的，在汽配城很有面子。”

  “不行。”云有之合上合同，“这合同不能签。”

  李岱：“为什么？”

  “风险不对等。”云有之对其中的几条说，“这上面写了，你是有限合伙人，实际上居然要承担无限连带责任。而且这批货的进口主体写的是你的名字，如果货物有问题，比如走私、或者手续不全，蹲牢的是你，金总一点责任都没有。”

  “还有，”云有之继续说，“一百万，这笔钱打过去，如果他卷钱跑了，或者货不对板，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这合同里全是文字游戏。”

  李岱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兴冲冲地捧宝贝回来，结果被人告知那是坨屎。

  他心底的自尊心作祟，使他不愿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金总不是那样的人。”李岱硬着头皮辩解，“他在鹭岛有家有业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说了，做生意哪有没风险的？芒城咱们运木头，那不也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那不一样！”云有之提高了音量，“芒城大家都讲江湖规矩，你是老大，你说了算。这儿，讲的是法律，是合同！李岱，你看不懂这些白纸黑字背后的坑，这比刀枪还可怕！”

  “我怎么看不懂？”

  被戳中痛处，他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你是觉得我没文化，觉得我是个只会修车的粗人，是不是？”

  李岱又说：“在你眼里，离了你，我就什么都干不成，只能在这个大房子里给你当保姆，吃软饭？”

  云有之懵圈了，他没想到李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更没想到李岱心里积压了这么多委屈。

  “我没那个意思……”云有之想拉他，“我是担心你被骗……”

  “骗就骗了！”李岱甩开他的手，“一百万，老子亏得起！就算亏了，大不了我再去卖力气！我有手有脚，饿不死你！”

  说完，他抓起那份合同，匆匆离开了书房。

  “李岱！”云有之追至门口，却只听到大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屋子里陷入死寂。云有之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感到心慌。

  他知道李岱急。

  急着扎根这个陌生城市，急着证明自己还是无所不能的“岱哥”。

  可这儿的陷阱，不挂在明面上，而是藏在笑脸和合同里。

  这头来自荒野的狼，终于还是一脚踏进了猎人精心编织的网。

  小编有话说：岱哥的自尊心太强了，越是在意云有之，越是怕自己配不上现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