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困兽

  而这里的海风，湿润、咸腥，是经过过滤的“文明”气息。吹在人身上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

  这是一套位于鹭岛环岛路的高层公寓，百平的大平层，巨大的落地窗正对那片湛蓝的海洋。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暖洋洋的。李岱赤脚站在客厅中央，脚下的进口木地板打过蜡，滑得让他下意识脚趾抓地。

  他这副土狗打扮放在这现代设计感的极简风格房子里，多么格格不入啊。

  “李岱，这边的咖啡机怎么弄啊？说明书全是英文。”云有之的声音从开放式厨房传来。

  云有之折腾刚送来的，据说好几万块钱的德产咖啡机，很发愁。

  “我看看。”李岱习惯性地想修。

  他眼里，只要是机械，就没有他搞不定的。

  他翻开厚厚的说明书一看，密密麻麻的蝌蚪文，连个图示都少得可怜。

  他眉头锁死，捏着薄薄的纸张，力气大得差点捏碎它。

  他不认得。

  如果是以前，他可以直接拆了机器，看看里头的构造就能装回去。现在面对这带电子屏的精密玩意儿，引以为傲的“手感”失效了。

  “……我也看不懂。”李岱把说明书放下，声音有些发闷。

  云有之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接过说明书看了两眼，恍然大悟：

  “哦，原来要先清洗。这里写了，按这个键……”他修长的手指在触摸屏上轻点了几下，机器发出了悦耳的嗡嗡声，很快，一杯香浓的咖啡流了出来。

  “尝尝？”云有之端起杯子递到李岱嘴边。

  李岱喝了一口，苦，又酸，不如赵小东泡的大碗茶解渴。

  云有之：“好喝吗？”

  “嗯。”李岱撒谎。

  云有之端咖啡到落地窗前，惬意地欣赏海景。小少爷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他该过的日子。

  逛商扬、看画展、喝下午茶，云有之在这个干净整洁的城市如鱼得水，矜贵的气质终于不用再被芒城的灰尘掩盖。

  而李岱……

  没有车修，没有货运，没有危险。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陪云有之逛街，拎包，然后回家做饭。

  下午，两人去了家进口超市。

  云有之推车在前面挑挑拣拣，李岱跟在后面。货架上都是写洋文的罐头、红酒、奶酪。

  李岱想买包烟，到柜台前，指着那包红万宝路。售货员是个年轻的小伙，看见李岱那身行头和满手的茧子时候。

  即便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神却不经意流露出一丝面对“体力劳动者”的疏离。

  “先生，这是进口烟，六十五一包。您确定要这个吗？国产烟在对面柜台。”李岱的手僵半空中。

  他不缺钱。他兜里的卡有至少几十万。

  他突然觉得，这钱花得憋屈。

  芒城谁敢这么跟他说话？谁不是叫一声岱哥？

  “就要这个。”李岱掏出银行卡，声音冷硬。小伙愣了一下，赶紧刷卡。

  云有之结账的时候没发现这段小插曲，他挑了几盒进口牛肉摆进袋子：“这边的牛肉不错，晚上给你煎牛排吃。对了，还得买瓶红酒……”

  李岱接过沉甸甸的购物袋，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周围的人大多穿着得体，说话轻声细语。

  而李岱……

  李岱今天不怎么开心。

  晚上海边的夜景很美。云有之搁浴室泡澡，哼着歌。

  李岱独自去了阳台，脚下是一地的烟头。他远眺远处璀璨的跨海大桥，以及那些流动的车灯，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才二十五岁。正是男人最有劲、最有野心的时候。

  难道以后这几十年，就这么守着这套房子，守着那堆钱，当个废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宽大、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这双手是用来握扳手、握方向盘的。

  它不适合拿红酒杯，也不适合按咖啡机。

  “李岱？”

  少年泡好澡了。

  “怎么不进屋？外面风大。”李岱赶紧掐灭了烟。

  “有之。”

  “嗯？”李岱说，“我不想闲着。”

  “我这手，闲不住。再闲下去，骨头都要酥了。”云有之愣了好一会，随即笑了，伸手摸摸他皱起的眉毛：“我就知道。怎么，想干什么？去送外卖？还是去工地搬砖？”

  “我想开车行。”李岱眼睛亮堂堂的，他谈论自己专业领域时特别的自信，“这几天我观察过了，鹭岛这边豪车多，玩改装的也不少。很多店技术不行，也就是换个件的水平。”

  “我的技术你是知道的。不管是修还是改，只要给我工具，没我搞不定的车。”

  “我想开一家专门做高端进口车维修和改装的店。”李岱越说越兴奋，“不用太大，要专业。凭我的手艺，肯定能站住脚。”

  这个家里憋屈了好几天的男人此刻重新焕发了神采。

  云有之心里隐隐觉得，在这个讲究“资质”、“品牌”等等的大城市，开店远没有李岱想的那么简单。

  他不忍心泼这盆冷水。

  他的男人，本就是头草原上的狼，给他关到笼子里当宠物狗养，确实太残忍了。

  “好。”云有之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那就开。钱咱们有，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李岱抱紧了少年，失而复得的力量感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体。“放心，我肯定能干好。等赚了钱，给你买大游艇。”

  李岱胸中燃起了一团火。

  他以为，只要技术过硬，在哪儿都能吃饭。

  他以为，这鹭岛的江湖，和芒城的江湖，本质上也没什么两样。

  他不知道的是，这扇落地窗外的世界，有另一套他完全看不懂、杀人不见血的游戏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