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等我
作者:山竹止竹山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仿佛要淹没这个世界。李岱披件旧雨衣，单手扶住借来的破三轮车，让母亲坐在车斗里避雨，自己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路上。
每走一步，断了的左臂就传来钻心的疼，他不敢回头看一眼那栋巍峨的白色别墅。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李岱——！！”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雨幕，扎进李岱的心脏。
李岱回过头。紧闭的雕花大铁门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云有之没有打伞。他光着一只脚（鞋子大概是在跑的过程中跑掉了），跌跌撞撞地冲进暴雨里，向着李岱的方向狂奔。
“别走……大黄你别走……呜呜呜……”雨水打湿了他精致的衣服，他一边哭一边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水坑里。
一瞬间，李岱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倒塌了。
“别过来！回去！”李岱大吼，扔下车把手，转身朝小身影冲去。
两人在雨中撞了个满怀。
他单膝跪在积水的路面上，搂住扑进怀里的云有之，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漫天的风雨。
“你傻不傻！这么大的雨……你会生病的！”分不清是生气还是心疼。
“我不怕生病！我要跟你走！”云有之哭得抽搐，漂亮的小脸上都是雨水和眼泪，“你带我走吧……我不想待在那个大房子里了……那里没有人陪我玩，没有人给我抓知了……我要跟你走……”
“不行。”李岱红着眼，狠心推开他，“我没地方住，没饭吃，欠了一屁股债。你跟着我，只会受苦。”
“我不怕苦！我可以不吃蛋糕，我可以跟你吃馒头！李岱……求求你……别丢下我……”小少爷哭得嗓子哑了，平时高傲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卑微的乞求。
李岱心如刀绞。他多想带他走啊。哪怕是去流浪，哪怕是去要饭，能拴他在裤腰带上。
可是他不能。
他是阴沟里的老鼠，而云有之是天上的月亮。
老鼠怎么能把月亮拖进脏臭的下水道里呢？“听话。”李岱深吸一口气，混着雨水，尝到满嘴的苦涩。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被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断臂奥特曼。
“拿着这个。”刻着“云”字的玩具塞进云有之手里，然后用力握紧他的手。“云有之，你看着我。”云有之抽噎着，对上少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我李岱发誓。”
“我不带你走，是因为我现在还没那个本事。我不会永远这样。”
“你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等我。给我十年……不，六年。等我混出个人样，等我有了钱，有了大房子，我一定回来接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云有之额头，许下了那个足以支撑他度过往后无数个地狱般日夜的誓言：
“到时候，天王老子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真的吗？”云有之哭着问，“你不骗我？”
“不骗你。骗你是小狗。”
“你本来就是小狗……你是我的大黄……”李岱笑了，眼角滑落一滴温热的液体，混进雨水里。
“嗯，我是你的大黄。大黄永远认主，永远记得回家的路。”
远处传来管家和保镖焦急的呼喊声。
李岱知道，时间到了。
他最后一次抱了一下怀里的人，然后猛地松开手，推他向跑过来的管家。
“走！”李岱跳上三轮车，拼命蹬着脚踏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雨幕中。
“李岱——！！”云有之被管家抱住，拼命挣扎着，哭喊着那个名字，瘦削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灰色的雨雾尽头。
那天的大雨，冲刷掉了地上所有的痕迹。却冲不掉那个刻骨铭心的誓言。
……
“李岱……别走……”
“别丢下我……”云有之睁开了眼睛。
梦里的雨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昏黄的灯泡，和空气中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用力喘息着，身子都被冷汗浸透了。
手心里有个硬硬的东西咯着肉。
他低头一看，是断臂的奥特曼。
底座上刻着歪歪扭扭“云”字的奥特曼。
八年了，少年真的回来了。
“醒了？”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和梦里在雨中发誓的少年，一模一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李岱见他醒了，赶紧凑过来，想要去探他的额头，“烧退了吗？”
云有之征征的，他看见男人眉骨上的伤疤，看见他眼角的细纹，看见他这八年来为了所谓的誓言所付出的一切代价。
李岱有些心慌，手悬在半空：“怎么了？是不是还不认识我？我是……”
“大黄。”云有之突然开口了。
“……哥哥。”云有之又喊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你回来了。”
李岱呼吸停滞了。
这两个称呼，像两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你想起来了？”李岱说。
云有之举起破旧的奥特曼，哭着笑了一下：“你骗人……你说六年就回来接我，可是你让我等了八年。”
“对不起……”李岱再也控制不住，俯身用力将云有之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太使劲了，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他感不到痛。
他心里空了八年的大洞，终于被填满了。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我回来了。少爷，我回来了。”两个跨越了八年光阴、经历了无数苦难的灵魂，于这个雨后的清晨，重新纠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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