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死亡交响乐

  就在众人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息时，雨林深处某个方向，一道醒目的、带着某种特殊气味的红色烟雾，如同鬼魅般袅袅升起，穿透浓密的树冠，在灰绿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

  “红烟！”潘子第一个跳了起来，胸口的伤似乎瞬间被他遗忘，脸上爆发出混合着极度激动与恐慌的神情，“是三爷！是三爷的求救信号！三爷有危险！” 他对吴三醒的忠诚早已刻入骨髓，此刻见到这代表“情况危急、速来救援”的红色烟讯，哪里还顾得上自身伤势和之前的教训，如同被点燃的炮仗，低吼一声，拔腿就朝着红烟升起的方向发足狂奔！

  “潘子！等等！” 无邪见状，也慌忙起身，下意识地跟着跑了几步。三叔有危险，他不能坐视不理。但刚跑出没多远，脑子里的某根弦像是被猛地拨动了一下。他想起了之前的一切，想起了凌澈冰冷的态度，想起了潘子因质疑凌澈而被一脚踹飞的扬景，更想起了凌澈与“三叔”之间那存在的、你死我活的过节。

  他猛地刹住脚步，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拽住，带着一种近乎惊惶的、求助般的眼神，仓皇回头，望向凌澈所在的位置。

  而此刻的凌澈，已然重新站起。他甚至没有去看那红烟，也没有看狂奔而去的潘子，只是神色平静地，再一次将背后的复合弓取下，握在手中。他检查了一下弓弦，又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箭簇。

  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从容。但那姿态，那眼神里透出的、如同猎手锁定猎物般的专注与冰冷，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不是要去救人，他是要去“解决”问题。

  或者说，解决那个放出红烟的人。

  无邪的心，随着凌澈这个拿弓的动作，猛地沉到了谷底，冰凉一片。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想说“凌澈你别去”，想说“那是我三叔，你别杀他”，或者说些别的求情的话……可所有的话语在接触到凌澈那双毫无情绪、仿佛万载寒冰的眼睛时，都冻结、碎裂，化为无声的绝望。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更加激怒对方。

  一旁的黑瞎子已经无声地站到了凌澈侧后方，手按在腰间匕首上，墨镜后的目光扫过无邪仓皇的脸，又瞥向红烟方向，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张启灵也默然按刀，目光沉静地落在凌澈身上，等待他的动作。解雨辰眉头微蹙，握着龙纹棍的手指收紧，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凌澈，又看向无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就连反应稍慢的王胖子，看着凌澈这副“狩猎”姿态，再看看黑瞎子和张启灵的反应，再联想到之前种种，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明白了！凌澈这哪是去救人？这是去算总账的啊！吴三醒危矣！

  无邪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看着凌澈平静地调试弓箭，看着黑瞎子和张启灵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护卫在他身边，看着解雨辰的沉默和王胖子的了然……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彻底孤立在孤岛上的傻瓜。一边是可能危在旦夕、但也许真的做了很多坏事的三叔，一边是数次救他、此刻杀意凛然的凌澈。

  最终，在极度的矛盾、痛苦和一丝侥幸的驱使下，无邪掉转头，不管不顾地朝着潘子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他选择了三叔，哪怕前路可能是与凌澈的彻底对立。

  看着无邪那仓皇逃离、充满挣扎的背影，凌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讽刺的弧度。

  【终于来了。】他想，【解联环，你这出‘遇险求救’的戏码，演给谁看？无邪？还是你那忠心耿耿的狗？】

  【至于无邪……】凌澈眼神更冷，【回头看我，想说什么？劝我别杀你三叔？还是想用那点可怜巴巴的眼神祈求我手下留情？天真得可笑。】

  他没有立刻动身，反而好整以暇地将箭搭上弓弦，仿佛要去进行的不是一扬可能血腥的冲突，而是一次轻松的围猎。

  “走吧。”凌澈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去看看咱们的‘吴三爷’，演的是哪一出。”

  他当先迈步，不疾不徐地朝着红烟方向走去。黑瞎子和张启灵一左一右跟上。解雨辰略一迟疑，也迈步跟上。王胖子看了看阿宁，阿宁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的复杂，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跟上。

  众人赶到红烟附近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混乱而滑稽的景象：

  一片被清理过的、相对干燥的林间空地上，篝火尚未完全熄灭，旁边散落着一些物资和装备。而此刻，这片空地的中央，被一群密密麻麻、色彩鲜艳、昂首吐信的野鸡脖子蛇围了个水泄不通！蛇群中央，正是“吴三醒”！他背靠着半截枯木，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挥舞得密不透风，但脸上、身上已经有多处被毒蛇擦伤或咬伤留下的血痕，脸色发青，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惊怒和疲惫，显然支撑得十分艰难。

  他带来的几个手下情况更糟，有的已经倒地抽搐，有的也是伤痕累累，勉强自保。潘子正不顾一切地挥刀冲杀，试图靠近“吴三醒”，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口，状若疯虎。而无邪……他手里不知从哪捡了根木棍，也在外围胡乱挥舞，嘴里喊着“三叔！潘子！”，看似在帮忙，实则更像是在添乱。

  凌澈一行人赶到，就站在空地边缘，冷眼旁观。

  阿宁本能地举枪瞄准野鸡脖子，但看到凌澈、黑瞎子、张启灵等人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反而像看戏一样站在那里，阿宁犹豫了一下，也慢慢放下了枪，警惕地观察着局势，心中疑窦丛生。

  凌澈抱着胳膊，目光落在蛇群中央狼狈不堪的“吴三醒”身上，又扫了一眼拼命想救主却自身难保的潘子，以及那个只会帮倒忙的无邪，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演得挺像。】他冷冷地想，【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是想博取同情，还是另有图谋？这些野鸡脖子……出现的时机倒是巧。】

  他没有出手相助，也没有攻击。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欣赏一扬与自己无关的、蹩脚的生死戏剧。黑瞎子在他身边，甚至掏出了一包烟，慢悠悠地点了一根，墨镜后的眼神饶有兴致。张启灵抱着刀，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解雨辰则微微蹙眉，似乎在分析眼前的局面和“吴三醒”的真实意图。

  空地上，蛇群的嘶嘶声，兵刃破空声，潘子的怒吼，无邪惊慌的叫喊，以及“吴三醒”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交织成一曲荒诞而紧张的死亡交响乐。

  而凌澈，就是那个站在舞台边缘，手握弓箭，却迟迟不肯登扬的、最冷静也最危险的观众。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戏演到高潮，再决定是鼓掌，还是……亲手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