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道歉

  秦牧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

  他腿长，步子又急，原本十分钟的路，硬是叫他走了五分钟就到了家门口。

  屋里亮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映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

  他推门进去，带起一阵夜风，灯苗晃了晃。

  甄宝珠正坐在堂屋桌前，就着煤油灯，低头对着自己画的那张瞎瞎洞穴分布草图研究。

  纸上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着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回来了？等你半天了。”

  听见开门声，她把铅笔往草图上一搁，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说道：

  “要谈什么，谈吧。”

  语气说不上多冷淡，但那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和昨天软软糯糯喊他老公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秦牧野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在门口顿了一下，有点无措，下意识就把刚才在朱政委家听到的话搬了出来：

  “不急，你先坐着歇会儿，喝口水，桌上有点心。”

  桌上？点心？

  甄宝珠一脸茫然地看了一眼桌面，除了她那一堆草纸，半截铅笔，还有一个喝水的搪瓷缸子，啥也没有。

  她被秦牧野弄懵了。

  秦牧野也反应过来，耳根一热，赶紧把手里的油纸包举起来，说道，

  “这儿...在这儿呢！”

  他几步走到桌前，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绳。

  他声音低了点，解释道，

  “这是巴哈利，这边的特产，叶主任说是少数民族老乡自己烤的，厂里的女同志...都爱吃这个。”

  甄宝珠愣了一下，脸色缓和了些。

  叶主任是个敞亮人，给她的感觉亲切又爽利。

  她自然而然以为，是叶主任心细，特意让秦牧野带回来给她的。

  “叶主任人真好，还专门给我带点心。”

  她拿起她拿起一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浓郁的甜香混着坚果和奶味钻进鼻腔。

  “你说这个叫什...巴...”

  “巴哈利。”

  巴哈利？

  甄宝珠对少数民族的特产了解不多。

  借着灯光看了看，深褐色，嵌着好多核桃仁，模样挺瓷实的，和她之前吃的枣糕有点像，但是奶味更重一点。

  “还挺香。”

  她小声咕哝一句，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口感有点硬实，但越嚼越香，核桃的酥脆，面粉的焦香，糖的甜润，还有酥油特有的醇厚风味交织在一起，味道很特别。

  虽然晚上那碗饺子还没完全消化，但女人嘛，总有那么一个胃是专门留给甜食的。

  此刻，她完全被这异域风味征服了，忍不住一口又一口的吃着，眉眼都舒展了。

  秦牧野看着她吃得专注又满足，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些。

  他默默拉开对面的凳子，坐了下来。

  “今早的事...”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甄宝珠正吃得高兴，闻言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含混不清地说：

  “打住啊，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嘛，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不利于团结的话，不管你是想批评教育我，还是要跟我吵架理论，都等我吃完东西再说。”

  她可不想让任何事情影响此刻品尝美味的心情。

  “都不是。”

  秦牧野立刻摇头，语速快了些：

  “其实我是想说...对不起。今早的事，是我想得不周到，说话也过分了。”

  甄宝珠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抬眼看他。

  灯光下，他表情严肃，蹙着眉头，但眼神里没了早上的审视和冷意，而是带了满满的歉意。

  她愣了一下，但没马上说话。

  她可还记得早上他是怎么说她的。

  说她骗人，又说她利用，还说她不够磊落，语气硬的和小刀一样，扎她的心。

  这会儿，一句干巴巴的道歉，可揭不过去。

  秦牧野看她没反应，心里有点急。

  他想起刚才朱政委赔罪的样子，立刻站起身来，朝着甄宝珠的方向，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这些巴哈利，”

  他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声音闷闷的，

  “不是叶主任给的，是我专门跟她们要的，给你赔罪。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生气了。”

  甄宝珠被他这郑重其事的鞠躬弄得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冷硬的男人，此刻却别扭又认真地弯着腰，她心里那点气，一下就泄了大半。

  她撇撇嘴，“几块点心，就想打发我啊？”

  语气软了下来，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弯起，明显就是没再生气了，但秦牧野没敢抬头，自然也不知道。

  “我...你...”

  秦牧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憋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干巴巴的字。

  面对这种情况，他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窘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看他这样，甄宝珠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她也知道秦牧野的性子，那么讲原则，古板严肃的一个人，能这样低头道歉，已经是破天荒了。

  估计，也是叶主任好好教育了他一番。

  “算了算了，”

  她摆摆手，笑道，“我这人大度，不和你计较了。赶快坐下吧，那么高个人，把光都给挡住了。”

  说着，她拿起一块巴哈利，递到秦牧野面前，安利道：

  “你也吃点，这个真的挺好吃的。”

  秦牧野见她笑了，语气也松快了，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地。

  他依言坐下，却摇了摇头，他确实不太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

  但这时，他肚子却很不给面子地咕噜叫了一声。

  秦牧野身体一僵，耳根迅速漫上薄红。

  甄宝珠也听见了，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饿了？还没吃晚饭吧？你去下点饺子吃，我今天包了不少，都在灶房盖帘上放着呢，盖了湿布，应该没干。”

  秦牧野被她笑得有些窘，他点点头，低声应了句“好”，便起身快步走向灶房。

  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甄宝珠看着他消失在灶房门帘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拿起那块巴哈利，又咬了一小口，甜香在口中化开，心里也跟着甜丝丝的。

  算了，跟个木头疙瘩较什么劲呢，他肯低头，知道错了，就行了。

  毕竟，还要在一个屋檐底下共同生活七个月呢。

  她重新拿起铅笔，就着灯光，继续研究她那幅瞎瞎洞穴分布草图，时不时小口吃着点心。

  坐得有点久了，腰又开始隐隐发酸，她挪了挪身子，换个姿势，耳朵却留意着灶间的动静。

  灶房早就传来水烧开的咕嘟声了，可秦牧野怎么还没端着饺子回来？

  煮个饺子而已，要这么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