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原来是个傻的

  进了屋，叶主任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秦牧野和甄宝珠坐在一旁。

  李喜军沉着脸，站在自家老娘和媳妇前面，赵家婆媳则低着头站在门边，不敢往里走。

  “喜军，”

  叶主任开门见山，“事儿清楚了。你说说，打算怎么还？总得有个章程。”

  李喜军脸上臊得发烫。

  厂里谁不敬秦工技术好、为人正？自己工作上没少受人家指点。现在家里闹出这事，他只觉得一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

  他梗着脖子，声音发紧：

  “叶主任，秦工，这事儿是我家办得浑，我认。待会儿我就让她们把地收拾出来，该拔的拔，该拆的拆，原模原样还回去。”

  叶主任点了点头，对他这个态度还算满意，但话没完，接着问，一针见血：

  “地要还，那这两年的租子呢？用了人家两年地，光还块光地皮可不行。菜吃了，蛋卖了，好处没少落吧？”

  李喜军咬牙：

  “那就算是我们租的！按照咱这儿租地的规矩，一个月算...三块钱！用了两年，二十四个月，就是七十二块钱！这钱，我们家出！”

  他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出头，这几乎是两个月的嚼用，说出来心都在滴血。

  “七十二块钱？！”

  赵婆婆一听这数，立马嚷了起来，

  “这么贵？！这巴掌大的地，又不是金疙瘩！七十二块钱能在服务社买多少菜了？我不给！顶多...顶多给个零头！十二块钱就顶破天了！哪有那么贵的地租！”

  她说完，不等其他人再说，又掰着指头算：

  “再说了，我们地里还种着土豆呢，刚出苗的番茄！还有小葱、菠菜，都长得绿油油的！这些菜苗、种子，不都是我们花钱买的？伺候它们不花功夫？现在要是拔了还给她，我们这些损失找谁算去？也得从租子里扣！不能光我们吃亏！”

  老婆子争得脸红脖子粗，死活不肯按李喜军说的七十二块钱给，拼命想把价钱压到最低，恨不得一个子儿不出才好。

  叶主任眉头皱紧，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她闭嘴。

  她算是看透了，这老婆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转向一直坐在那儿的甄宝珠：

  “宝珠，你是苦主。这事儿你想怎么了？租子要多少，或者有别的要求，只要合情合理，不过分，今天我给你们做个主，断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甄宝珠身上。

  她轻轻抬头，先对叶主任感激地笑了笑：

  “叶主任，谢谢您，这么为我和牧野着想，费心主持公道，您的心意，我和牧野都记着了。”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赵家三人，语出惊人：

  “不过，有一点，您误会了。”

  她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继续道：

  “那块菜地...我不打算要回来了。”

  “啥？”

  “不要了？”

  这话一出，不仅赵家婆媳愣住，连叶主任和李喜军都露出惊讶。

  秦牧野侧头看向她，眼神微动，没说话。

  “不要了？”

  叶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

  “宝珠，你可想清楚了？你不要这地，那你以后吃菜咋办？咱们服务社十天半月也不见得有点新鲜青菜卖，就算有，也是从城里运过来的陈货，蔫头耷脑的，还贵！你大着个肚子，难不成还三天两头自己跑城里去买？那多不方便，多受累！”

  甄宝珠抿唇笑了笑，眼底却有光流动：

  “叶主任，不是还有外头那两块被瞎瞎祸害的大田吗？咱们...换地。”

  “换地？”叶主任更不解了。

  “对，”

  甄宝珠声音温软，思路却异常清晰，

  “赵婶子家不是一直种着里面那两小块吗？就让她们接着种。外头那两大块归我。两块大田加起来，地方是里面小菜园的好几倍呢。”

  叶主任听了，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连连摇头，语气急切：

  “傻姑娘，我不是说了吗？那瞎瞎治不好！去年费了多大劲儿都没成，别说给你两块，就算全给你，种不了东西，也是白搭！”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甄宝珠声音软，可那双杏眼里的光芒却异常明亮，

  “叶主任，我这人啊，没别的爱好，就对地里的庄稼、藤上的瓜果感兴趣，以前在家里，就爱折腾这些，你想啊，地要是治好了，夏天可以种番茄黄瓜，秋天有萝卜白菜，说不定还能种点甜杆儿给孩子们当零嘴儿...不比守着里头一小块地强多了？。”

  叶主任劝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姑娘，看着娇娇软软，脾气似乎也很好说话，可心里头主意正得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

  叶主任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

  “真想好了？不后悔？这换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可吃大亏了，那两块大田，眼下跟废地没两样。”

  甄宝珠用力点点头：“想好了，叶主任，我不反悔。”

  叶主任又把目光投向秦牧野：“牧野，你是当家的，你也说说，这事...你咋想？”

  秦牧野言简意赅，“随她。”

  “行吧，”

  叶主任看看他，又看看眼神发亮的甄宝珠，知道这事拦不住了。

  “既然你想换，那就换，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赵婆婆，语气重新变得严厉：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宝珠吃亏，赵婶子，你们家该给宝珠的补偿，一分不能少！就按刚才说的，七十二块钱，算是你们把那块小菜园的地买过去了，两清！”

  赵婆婆眼里闪过一丝窃喜。

  这小媳妇，看着伶俐，原来是个傻的！

  居然拿实实在在的好地，去换那根本种不出东西的废地。

  虽然要出七十二块钱让她们肉疼，但换块好地，那是一点儿也不亏啊。

  赵婆婆正要答应，甄宝珠却又开口了：

  “叶主任，李大哥，月梅姐，赵婶子，都是邻居，以后还要长久处呢，提钱就太伤感情了，再说了，那地本来就是公家分的，我们拿着卖钱，也不合适，传出去不好听。”

  她看向赵婆婆，笑得善解人意：

  “这样吧，钱就算了，婶子家不是攒了不少鸡蛋吗？都给我就行，再给我捉几只精神点的鸡崽子，还有，您地里的番茄苗长得好，各样菜种子也齐全，每样分我点，再给我点小葱什么的，这事儿，咱们就算两清了。”

  她说完，用那双清澈澄净的杏眼，期待地看着赵婆婆。

  赵婆婆一听，眼睛唰地一下亮了！鸡蛋？小鸡崽？菜苗？

  鸡蛋虽然金贵，但那是自家鸡下的，不用花钱！

  小鸡崽，抱窝孵就是了，也不费钱！菜苗就更不值钱了！

  用这些没成本的东西，就能换回那块好菜地，还能省下七十二块钱？！

  这哪是吃亏？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肉包子！

  还是皮薄馅厚，咬一口满嘴流油的那种！

  “行行行！咋不行！太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