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唯一的变数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雷声，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钟楼街13号的屋顶上。

  墨知白靠着沙发，那双曾经淡漠如冰、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迷雾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灰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就在刚才，他试图强行推演“阴影画师”的下一步行动。

  结果是一片惨白。

  脑海中那个精密运转了二十六年的逻辑宫殿，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杂乱无章的雪花点，还有那种仿佛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没有画面。

  没有因果。

  没有未来。

  他成了一个瞎子。

  墨知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没用的。”

  他垂下眼帘，不再看闻心那双喷火的眼睛。

  “你根本不明白……我的能力不是简单的‘外挂’。那是我的眼睛，是我的大脑，是我赖以生存的本能。”

  “现在，它们被那个疯子从底层逻辑上切断了。”

  “我现在甚至连那个狙击手什么时候扣动扳机都算不出来，连下一秒会不会有炸弹爆炸都不知道……”

  墨知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闻心，带着我，你走不出去的。”

  “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墨知白愣住了。

  并不是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

  闻心一巴掌狠狠拍在了茶几上，震得上面的急救箱都跳了一下。

  她那只沾着血和泥的手，直接抓起旁边一包被压扁的薯片，粗暴地撕开，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碎。

  那架势，仿佛嚼的是那个“阴影画师”的骨头。

  “废人？”

  闻心咽下薯片，随手抹了一把嘴。

  “墨知白，你给我听好了。”

  “我创造你的时候，设定集里写的第一句话，不是‘虽然拥有预言能力’，也不是‘虽然智商爆表’。”

  她弯下腰，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逼近墨知白，眼神凶狠得像头护食的小狼崽子。

  “我写的是——‘墨知白，浮城最锋利的一把刀’。”

  “刀之所以是刀，是因为它够硬，够快，够狠！而不是因为它上面装了个GPS导航！”

  墨知白瞳孔微微收缩。

  闻心直起身，大步走到墙边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关于“无名画室案”和“化工厂爆炸案”的照片、线索，还有无数道红色的连线。

  那是墨知白引以为傲的杰作。

  但现在，在他眼里，这些线条已经断了。

  闻心捡起一支黑色记号笔。

  笔盖被她用牙齿咬开，呸的一声吐在地上。

  “那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以为改了几行代码，封了你的号，就能把你玩死？”

  唰！

  她在白板最中央的空白处，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的黑圈。

  力道之大，笔尖摩擦白板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错了。”

  “大错特错！”

  闻心猛地转身，笔尖直指墨知白。

  “你之所以是男主角，不是因为你会预言。”

  “是因为你是墨知白！”

  “是因为哪怕天塌下来，哪怕逻辑崩坏，哪怕全世界都变成了疯人院，你也能从那一堆烂泥里，把真相给我揪出来！”

  轰隆！

  窗外又是一道惊雷炸响。

  电光映照下，闻心那瘦小的身影，竟在墙上投下了一道巨大的剪影，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墨知白只觉得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从未有过的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自从那个神秘声音出现，自从他的世界观崩塌，他一直在恐惧，在迷茫，在被动挨打。

  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对抗神明。

  凡人，怎么可能赢得了神？

  可现在。

  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平日里只会吐槽、偷懒、满脑子废料的咸鱼作者。

  此刻身上爆发出的气势，竟然恐怖如斯！

  她不是在安慰他。

  她是在宣战。

  向那个篡改世界的“神”，发起了冲锋。

  “既然你看不到未来……”

  闻心转过身，手中的笔在那个黑圈里狠狠写下了两个大字——【闻心】。

  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决绝。

  “那就由我来写！”

  “我是这个世界的亲妈，就算剧情崩坏成渣，就算那个混蛋把路都堵死了，老娘也能给你硬生生画出一条路来！”

  “以前是你带着我跑，现在，换我给你开路。”

  闻心扔掉笔，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番输出，耗尽了她仅存的力气。

  肾上腺素正在消退，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腿肚子都在打转。

  但她不能倒下。

  至少在墨知白站起来之前，她绝对不能倒下。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闻心一惊，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

  她回过头。

  墨知白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虽然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摇晃，虽然那张俊脸依旧苍白如纸，虽然背后的伤口还在渗血。

  但他站住了。

  像一杆折不断的长枪。

  那双原本死寂灰败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有一团火被重新点燃。

  那是野火。

  在废墟上燃烧，不死不休。

  “你说得对。”

  墨知白的声音依然沙哑，却不再颤抖。

  他看着闻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动容、疑惑，最后全部化为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跌落神坛、一无所有的时候，拉住他的，竟然是这个他曾经视为最大BUG的女人。

  如果逻辑已死。

  那她，就是唯一的变数。

  “既然作者大人都发话了……”

  墨知白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替闻心擦去脸颊上的一抹血迹。

  动作生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那接下来的故事，听你的。”

  闻心愣了一下，随即鼻子一酸。

  差点就崩不住了。

  这可是墨知白啊！

  那个高冷傲娇、嘴毒心狠的墨知白，居然会这么听话？

  这简直比他会预言还要魔幻！

  “行……行吧。”

  闻心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眼底的热意，故作镇定地挺起胸膛。

  “既然上了我的贼船，那就别想下去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个巨大的黑圈上。

  那是他们现在的处境。

  孤立无援。

  四面楚歌。

  但那又怎样？

  “第一卷结束了，墨大侦探。”

  闻心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眼底闪烁着属于创作者的傲慢与癫狂。

  “接下来，咱们陪那个‘阴影画师’好好玩玩。”

  窗外风雨如晦。

  屋内，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在这个秩序崩坏的长夜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也是刺破黑暗的那把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