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空白的罗盘

  闻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此时的墨知白，状态简直骇人。

  他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浑身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入了真皮扶手，发出令人心悸的撕裂声。

  “停下！墨知白，快停下！”

  闻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滚烫。

  掌心下的皮肤像是有火在烧，这种体温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

  但墨知白仿佛听不见她的呼喊。

  他那双平日里冷静如冰湖的眸子，此刻布满了恐怖的血丝，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在强行冲关。

  作为曾经站在浮城智商顶点的男人，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谜题面前低头。

  即使没有了那该死的“作者光环”，他也坚信自己的大脑能推演出一切。

  “逻辑……重构……”

  墨知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沫。

  在他的意识世界里，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摧毁一切。

  以往那些清晰如画的思维导图、那些自动浮现的因果链条，此刻统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大雪。

  白茫茫的一片。

  所有的线索——死去的乌鸦、废弃的无瞳之眼、爆炸的化工厂，刚刚试图将它们连成一条线，脑海深处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

  就像是老式电视机失去了信号，只剩下满屏绝望的雪花点和刺耳的噪音。

  这就是降维打击。

  那个藏在阴影里的疯子，不仅仅是在扔垃圾，他是在修改服务器的数据！

  他在底层代码里，给墨知白挂上了一把锁。

  “给我……出来！”

  墨知白发出一声低吼，不顾大脑仿佛要裂开的剧痛，试图强行撞开那层迷雾，看清迷雾后的那张脸。

  只要看一眼。

  只要让他抓住哪怕一秒钟的未来画面！

  “嗡——！”

  这种强行越狱的行为，瞬间引来了世界规则的残酷镇压。

  墨知白身躯猛地一僵。

  两道殷红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的鼻腔中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白衬衫，触目惊心。

  “墨知白！”

  闻心心脏简直要停跳了，她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直接扑上去，用尽全力死死抱住他的脑袋，将他的脸按在自己怀里。

  “别想了！我命令你别想了！”

  她是这个世界的创作者。

  虽然是个被篡改了权限的冒牌上帝，但她的声音似乎终于穿透了那层噪音。

  墨知白剧烈痉挛的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脊梁骨，重重地瘫软下来。

  画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雷雨轰鸣，和两人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闻心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

  那种抖动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极度恐惧。

  良久。

  墨知白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血，那张总是写满掌控欲和高傲的脸庞上，此刻却是一片茫然。

  那种茫然，就像是一个天生的剑客，在大决战前夕，突然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砍断了。

  “闻心……”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在。”

  闻心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指节用力到发白。

  墨知白眨了眨眼，似乎想要看清眼前的人，但那双曾经洞察一切的眸子，此刻却没有任何焦距。

  “我看不到。”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空洞。

  “没有画面，没有逻辑，没有未来……”

  曾经，只要他想，未来就像是一部可以随时快进的电影。

  凶手的下一个动作，受害者的藏身之处，甚至是下一秒会落在哪里的一滴雨，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那是他赖以生存的绝对领域。

  也是他作为一个“天才侦探”的所有尊严。

  但现在，那里只有一片虚无的死白。

  “前面……是断崖。”

  墨知白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绝望。

  “我的罗盘，碎了。”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重重地砸在闻心心头。

  她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对于墨知白来说，失去“逻辑预言”，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意味着他从云端跌落泥潭，从全知全能的神，变成了一个连自保都困难的瞎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阴影画师”。

  那个混蛋，不仅要在肉体上消灭他们，更要在精神上彻底摧毁墨知白。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夹杂着酸涩的愧疚，瞬间冲上了闻心的天灵盖。

  这是她笔下最骄傲的男主啊！

  是那个永远白衣胜雪、运筹帷幄的墨知白啊！

  怎么能被人欺负成这样？

  怎么能露出这种像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的表情？

  “碎了就碎了！”

  闻心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甚至有些破音。

  她一把捧起墨知白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看着我！墨知白！”

  墨知白有些迟钝地对上她的视线。

  “听着，那个什么狗屁预言，没了就没了！谁规定破案一定要靠开挂？谁规定没有导航我们就走不了路？”

  闻心咬着牙，眼眶通红，却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凶，像个护犊子的泼妇。

  “你看不到未来，没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狠狠钉在地上。

  “我是你妈……不对，我是这个世界的作者！”

  “既然那个阴影画师把路给堵死了，那我就给你重新挖一条出来！”

  “哪怕是用牙啃，用手刨，我也要带你走出去！”

  窗外，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长空，将昏暗的房间照得惨白。

  雷声炸响。

  墨知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头发凌乱，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个落汤鸡，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光亮。

  在这一片漆黑的绝望死局中，在所有逻辑都崩塌的废墟之上。

  她成了唯一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