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沈夫人赔罪

  沈静芸才进府，沈绫音本以为沈夫人现在正是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亲女儿，定是在忙着围着沈静芸转的时候。

  却没想到这个时候会在自己的院子里看到她。

  瞧着她发丝有些散落的模样，看起来早已在院子里等候多时了。

  “音音，方才席间是母亲一时糊涂，让你受委屈了。”

  沈夫人用帕子拂了拂眼角，仿佛因为羞愧而难以启齿。

  “咱们母女聊聊可好？”

  沈绫音看着她。

  沈夫人一向养尊处优，生的丰腴富态。

  然而瞧着她微红的眼眶与苍白的脸，看着倒是有些可怜。

  沈绫音反倒是更不明白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但想着在自己的院中，沈夫人也不能如何，便点了点头，主动让了位置，道：“母亲客气了。”

  疏离又客套的一句让沈夫人猛地又红了眼眶。

  “音音，你又何必跟母亲这般疏远？”

  沈绫音：“……”

  她倒是知道沈静芸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是随谁了。

  她不过是随口一说，沈夫人就这么多心？

  她只当没听到，母女俩一前一后入门，沈夫人怜爱地替她别好零落的发丝，叹道：“瘦了。”

  关切的话在此刻，却着实讽刺。

  自上次挨罚，沈夫人已一月未曾见过她。

  可不是一眼看出她瘦了。

  沈绫音避开她的手，轻声道：“女儿不放心祖母，一会儿还要去照看，母亲有事直说就是了。”

  她这一动作更加刺痛了沈夫人。

  沈夫人大抵是觉得，她是因为沈静芸入府的事还在闹脾气。

  殊不知，她只是过不去自己以外人之身住在国公府的这道坎罢了。

  沈夫人压下心里的苦涩，默默收回手，道：“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母亲只顾着静芸回府，忘了你的处境为此艰难，本该好好安抚，不但没尽到人母之责，还让清松离府出走，都是母亲的过错，母亲来给你赔罪！”

  说着，竟然真的起身，顺势要给沈绫音俯身赔罪似的。

  沈绫音心头一惊。

  她忙避开，跟着浮月一起扶住了沈夫人，口中道：“母亲这是做什么？哪有母亲拜女儿的道理？岂不是要折煞女儿了？！母亲快坐！”

  她心里后怕，暗暗心惊。

  幸得她早有防备，不然沈夫人真的跪拜下去，被有心人传出去，她骄纵之名岂不更加坐实？

  说是不孝都是轻的！

  经此一役，她愈发确信沈夫人是有备而来，心中警铃愈发作响。

  倒不是她是多心的人。

  只是她实在太了解这个叫了十数年的母亲了。

  她示意浮月等人站在沈夫人身边方便随时动作，自己则面露羞愧，对沈夫人说话也带了几分动容。

  “母亲说笑了！

  “静芸本就是国公府的亲女儿，音音哪里敢与她比肩？母亲多疼爱她也是应当的。

  “至于哥哥离府，也不过是挨了父亲的责骂一时掉了面子。

  “想来他想通后，也便回府了，同母亲又有何干系？”

  她说的极诚恳，比沈夫人姿态做的还足。

  面上的功夫，她又不是不会做。

  前世在后宫为婢，说错一句就是掌嘴罚跪。

  所以她深谙说话之道，早养成了说话滴水不漏的习惯。

  果真让沈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夫人便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欣慰道：“音音果真是懂事了。”

  她招呼侍女端了茶来，继续说道：“这是太后娘娘前些日子赐的茶，母亲没舍得喝，今日特意找出来沏好，来给音音你赔罪。”

  见沈绫音没动，她轻声说道：“音音不会连茶都不愿喝吧？难道……是不原谅为娘？”

  她一句话，便堵住了沈绫音拒绝的话。

  刚才她才作势要跪下已被阻止，若现在连茶都不接，岂不真成了罪过？

  这一番操作下来，让沈绫音愈发笃定今日的沈夫人有古怪。

  但被这话架住推辞不得。

  又或许……

  是沈夫人当真觉得心有所亏？

  思索的空档，浮月看出了不对来，脸色微变。

  她主动上前一步，大着胆子微笑着道：“姑娘昨夜没睡好，茶水醒神，不如夫人行行好，这茶就赏了奴婢替姑娘喝了吧！”

  说着便伸手想去拿杯子。

  却挨了沈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翡翠狠狠一巴掌。

  “放肆！”

  翡翠怒道：“这是夫人给二小姐的赔罪茶，你喝什么？你个贱蹄子什么身份，难道还要替姑娘接受夫人的赔罪吗？！”

  这一巴掌，将沈绫音心中的那点侥幸打醒。

  “不得无礼。”

  沈夫人等到翡翠说完才轻飘飘地斥责了一句，目光依旧看着沈绫音。

  沈绫音了然。

  看来今日这茶，她是非喝不可了。

  大庭广众，又是在国公府里。

  好歹她如今也挂着二小姐的名，沈夫人想来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到底是要顾及国公府颜面的。

  她想着，便端起了茶盏。

  “是，浮月不懂事，让母亲伤心了。

  “这好茶女儿盛情难却，这就喝下。

  “只是赔罪一说，女儿实不敢受。”

  她说着用帕子端起茶杯一口饮下。

  眼看着她一饮而尽，沈夫人的眼中随之露出了一抹痛苦与不舍来。

  沈绫音对此自然是一无所知，喝完便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的残液，对着沈夫人笑笑道：“果真好茶！”

  沈夫人挤出了一抹笑容来，道：“你若喜欢，我明日让翡翠都送到你院里来。”

  “多谢母亲。”

  “正好你还要去你祖母的院里，不如母亲陪你一起去吧。”

  想着是去看老夫人，沈绫音的疑心倒是稍稍打消。

  一同去看祖母，想来沈夫人暂时更不可能对她动手了。

  否则祖母若知道，沈夫人又如何交代？

  “好，那女儿先收拾收拾，母亲稍候。”

  沈夫人闻言神色又是一僵。

  但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催促了一声：“好，只是快些，你祖母还等着。”

  沈夫人出去后，沈绫音才抚上浮月挨了打的脸。

  “疼吗？”

  浮月倔强地摇摇头：“不疼，婢子只是担心姑娘。”

  她咬咬下唇，“姑娘喝了那茶……没事吗？”

  “没事，想来沈夫人也不敢在府中就对我做什么。”

  她安慰了浮月一声，想着方才翡翠的模样，心里已对沈夫人的态度心知肚明。

  “这一巴掌，你暂且忍耐。

  “我迟早替你还给她。”

  沈夫人催得紧，于是沈绫音披了一件天青色绣兰花的褙子，就出了门来。

  沈夫人打量了她一眼没吭声，看着她身后跟着的浮月，道：“浮月脸上有伤，带去婆母眼前不好看。”

  沈绫音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对浮月递了个眼神，浮月只得驻足，担忧地看了沈绫音一眼。

  母女俩并行而走，沈绫音的步伐却越来越虚浮。

  “音音，你怎么了？”

  沈夫人关切的声音似有若无。

  “我……”

  沈绫音迟疑地眨着眼，眼前已一阵阵发黑。

  沈夫人躲闪的目光，落在了沈绫音的眼睛里。

  有不忍，有心疼。

  却没有半分的吃惊。

  沈绫音的心，在刹那间——

  沉入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