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为何
作者:翊长安
他记得那日。
寒冬腊月,卦象显“东北有难,星子将坠”。他破冰入水将她救起时,她已没了呼吸。
他守了她三天三夜,她醒来第一句话是:“你好好看,是神仙吗?”
“我是国师。”
“国师是神仙吗?”
他没有回答。
后来他教她读书,她过目不忘;
教她星象,她一点即通;教她剑法,她三日入门。
她太聪明,太耀眼,像一颗不该存在于尘世的明珠。
他开始担忧。
怕她命格太凶,怕她煞气太重,怕她……毁了她自己。
所以他教她仁善,教她宽容,教她放下。
他以为能改变天命。
终究……
“为何回来?”司宸忽然问。
楚清玥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国师这话问得奇怪。本宫灭了北冥,凯旋而归,光宗耀祖,有何不可?”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司宸看着她,浅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她妖冶的倒影,
“北冥已灭,你本可在那里称王,逍遥一世。为何要回来,卷入这吃人的漩涡?”
楚清玥笑容渐渐敛去。
她盯着司宸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这里有一个人,本宫想了七年,念了七年,也……恨了七年。”
她上前半步,几乎贴在他身上。
司宸没有退。
这是他四百年来养成的习惯——从不退让,也从不动容,万物不萦于心。
“本宫今日得了镇国长公主之位。”她说,指尖若有似无划过他胸前紫袍绣纹,“国师不为我高兴吗?”
“公主所求已得,不必问旁人高兴与否。”
楚清玥笑了:“国师还是这般无趣。”她顿了顿,忽然道,“我今日来,是想问国师几个问题。”
“第一,当年和亲的卦,真是国师亲自卜的?”
司宸沉默片刻:“是。”
“第二,”她眼眶微红,却用内力蒸干即将涌出的湿润,
“司宸,你可有一瞬间,希望那个卦是错的?觉得我不该去和亲?”
“第三,”她声音开始颤抖,“你可曾想过……我会死在北冥,再也回不来?”
司宸身形微僵。
他当然想过。
那夜他卜了三卦,卦卦显示,她若去北冥,九死一生,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若留在京城.....十死无生。
可他不能说。
天机不可泄露,这是国师铁律。
泄露天机者,必遭反噬,魂飞魄散。
“没有什么希不希望,更没有什么该或不该。本座只是依卦象行事,卦象如此,天命如此。”他淡淡道。
“天命...”楚清玥重复这个词,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好一个天命!那么国师可知道,我在北冥七年,每日每夜都在想什么?”
“我在想,若有一日我回来,定要毁了这所谓天命,撕了卦纸,摔了星盘,毁了那卜卦之人。”
“国师修的是无情道,可知道什么是恨?什么是爱?什么是...欲?”
司宸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知道也没关系。”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
“本宫会慢慢教你,一点一点,一字一句,教你体会这人世间最炽热也最肮脏的情感。”
肌肤相触的瞬间,司宸浑身一震。
热。
他再次真切的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她指尖的薄茧,她脉搏的跳动。
还有……她身上那股妖冶危险的气息。
怎么可能?
“你……”司宸罕见地失语。
楚清玥却误会了他的反应,笑意更深:“国师这是怎么了?怕本宫发疯会报复你?”
她将他的手拉起——他的手冰凉如玉,她的却温热如炭。
她将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温热柔软的触感,像烙印,烫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放心。”她抬眸,眼中血色翻涌,却又带着近乎痴狂的执念,“本宫舍…不得。”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那副慵懒妖冶的模样:
“今夜来,除了问问题外,还想告诉国师两件事。”
“何事?”他淡漠道
“第一,本宫要这大楚江山。”
司宸抬眸看她。
她唇角勾起疯狂而美丽的弧度:“第二,本宫要你——司宸。”
观星台上,风声骤停。
“你要江山,本座理解。”司宸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震惊,尽管转瞬即逝,“可你要本座……为何?”
楚清玥转身走向栏杆,回头时,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令人心悸。
“因为恨啊。”她笑着说,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司宸,我恨你救了我,又抛弃我;”
“恨你教我看见星辰大海,又亲手将我推入地狱;”
“恨你让我知道这世间还有温暖,又让我尝尽彻骨冰寒。”
她一步步走回他面前:“这恨太深了,深到骨子里,深到每一滴血都在叫嚣着要报复。”
“可我怎么报复你呢?你修无情道,不死不伤不灭,无爱无恨无惧。”
“所以我想明白了。”她俯身,双手撑在书案两侧,将他困在座椅与自己之间,
“既然伤不了你,那就毁了你最在乎的东西。”
“你最在乎什么?是大楚江山?是天道秩序?还是你这四百年来苦心修炼的无情道?”
她的气息拂在他脸上,温热,带着曼珠沙华的甜香。
“我要让你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颠覆这江山,如何践踏你所谓的天命,又如何……”
她贴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像情人间呢喃:
“如何让你这尊高高在上的神祇,为我这恶鬼……堕入凡尘。”
“你逃不掉的。从你十五年前救我那刻起,就注定……你这一生,都要与我纠缠。”
说完,她径直走向西侧那间房,推门而入。
房间陈设依旧。
简朴的木床,素色帐幔,书架上摆满她幼时读过的典籍,连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死的绿萝都还放在原处。
她和衣躺下,闭目。
司宸立于门口,静望她。
阳光透窗棂洒她脸上,那张绝艳脸难得露出一丝疲惫——那是征战七年、杀人无数的疲惫,也是背负血海深仇、步步为营的疲惫。
“北冥七年,我从未安眠。”她闭目轻语,声里难得无疯癫,只余淡淡倦意,
“夜里一闭眼,就是母亲被锯断的手脚,就是血,就是火,就是国师大人那张见死不救的脸……”
“总之,本宫昨夜一夜没睡,如今累了,想在此处歇一会儿之后,再去参加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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