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待到山花烂漫时
作者:黄刑
林宇靠在床头,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写。”
林宇盯着天花板,声音沙哑。
洪源坐在小桌板前,捏紧了钢笔。
“题目。”林宇转头,“《论,既要建设繁华的城市,也要建设繁荣的农村》。”
洪源手腕一僵,这题目太大了。
大得不像一个企业司司长该管的范畴,发出去等于冲着搞宏观调控的大佬们扇巴掌。
“写。”林宇声音冷硬,“一个字不改。”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们建设城市,搞开发区,修高楼,让一部分人先富了,住进了电梯房,喝上了自来水。”
“这没错。”
“但我们不能装瞎。”
林宇换了个姿势,胸口伤处扯了一下,他眉头紧锁,嘴里却没停。
“在高楼看不见的阴影里,在柏油路修不到的黄土地上,还有很多人。”
“他们不识字,看不懂文件。”
“他们年纪大了,扛不动水泥,搬不动砖。”
“他们除了种地,除了在几亩薄田里刨食,干不了别的。”
“城市发展,抽走了青壮年,抽走了资源。”
“剩下他们,像被扔下的包袱,被忘在叫‘家乡’的地方。”
洪源的笔尖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林宇,林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火在烧。
“继续。”
林宇把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当我们站在霓虹灯下举杯庆祝的时候。”
“如果农村垮了。”
“如果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变成只有老人和狗的荒原。”
“那这繁华,就是空中楼阁。”
“那这盛世,就是跛脚的巨人。”
“富裕,不能只是一部分人的狂欢。”
“还得带上那些留在土里的人。”
洪源喉咙发堵,他是机关大院长大的,见惯了四九的繁华,听惯了高屋建瓴的报告。
但从没人用这么直白、粗鲁的词句,把这个伤疤揭开。
“所以。”林宇声音拔高,“我为什么要搞大学生村官计划?”
“我为什么要让那帮R大、Q大的天之骄子,去南河,去周勾,去那些穷乡僻壤?”
“不是让他们镀金,也不是让他们走过扬。”
“我要让他们去看看!”
“看看这个国家最底层的样子!看看那些被遗忘的人是怎么活的!”
“让他们把书本上的墨水洗干净,换上一身泥水!”
“只有让他们在最艰苦的地方扎下根,只有让他们明白责任和担当。”
“待到山花烂漫时。”
“当这帮大学生从泥坑里爬出来,站到更高的位置上。”
“他们才不会变成只会喝茶看报的官老爷。”
“他们才会记得,脚下踩着的是谁的肩膀!”
最后一个字落下,林宇长出一口气。
洪源的手在抖,最后一个标点戳破了纸。
他看着这篇不到两千字的文章,全是林宇的大白话,带着土腥味。
但他觉得,这篇文章比他在四九看过的任何文件都重。
洪源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他站起来看着林宇。
以前,他觉得林宇是个疯子,是个运气好的赌徒,是个靠钱老宠爱横着走的愣头青。
他虽然服气林宇的手段,但心里多少有读书人的清高。
现在,洪源低下头,把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捧在手里。
“司长。”洪源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恭敬,“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林宇摆手,把烟扔在桌上,“把这东西,给老头子送去。”
“告诉他,南河的雷,我排了。南河的路,我铺了。剩下的,看这帮孩子的了。”
几天后。
四九,秋雨一扬寒,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财政,顶楼办公室。
暖气很足。
钱明静披着旧军装,坐在桌后。
桌上两摞文件。
左边是各单位的问候函和举报信,说林宇在南河搞独立王国,说大学生村官是乱弹琴。
右边是南河发回的加急件,第一批大学生村官的“战报”。
钱明静拿起右边那摞,戴上老花镜翻开。
“呵。”老头子看了一眼,乐了。
再看一页。
“好家伙!”老头子拍着大腿,笑出声,“这帮娃娃,有点意思!”
这是周勾马家屯的报告。
马家屯前村会计是村霸的小舅子,账目一团乱,村集体的钱没了,低保发不下。
以前镇上来查,会计就装病躺地上,口吐白沫,谁也不敢动。
这次去了三个大学生,两男一女。
那是真不惯着。
带队的男生带着铺盖卷住进村委会,会计故技重施,男生二话不说,锁门封窗。
“病了?没事,我照顾你。”
男生在屋里架炉子烧水煮面。
会计想上厕所?不行。
没说清账,尿裤子里也得憋着。
会计想吃饭?行。
交代一笔账,给一口面汤。
整整三天三夜,会计熬得眼冒金星,最后跪在地上把十年烂账全吐了出来,连偷村里几只鸡都交代了。
“哈哈哈哈!”钱明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路子野!真他娘的野!”
“这招数,一看就是跟林宇那混小子学的!”
“什么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是秀才不够流氓!”
钱明静一边笑一边翻看报告。
有的学生为给村里修路,堵采石扬老板的门,拿大喇叭在老板家门口念《土地法》,念了两天,逼得老板出钱出料。
有的学生为解决宗族械斗,把两边族长请到一起,不谈感情只谈刑法,谁敢动手谁进去,硬是把两帮拿锄头的人震住了。
钱明静越看越高兴。
这些孩子到了泥地里,就学会了怎么打滚,怎么跟老油条过招。
这就是林宇要的效果。
“这小子,眼光毒啊。”钱明静感叹一句,放下了战报。
他的目光落在最底下那份手写稿上。
字迹潦草,有笔尖戳破的痕迹。
那是洪源送来的,林宇的文章。
钱明静敛起笑容,拿起文章,抚平褶皱。
《论,既要建设繁华的城市,也要建设繁荣的农村》。
他逐字逐句地读,读得很慢。
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读到一半,钱明静的手开始抖。
读到最后,老头子的眼眶红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长长叹了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里,有欣慰,有震撼,也有一丝自愧不如。
他原以为,林宇搞大学生村官计划,是为了填补南河的权力真空,为了培养嫡系,为了跟也家斗法。
看完这篇文章,钱明静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这小子心里装的不是权谋,不是地盘,不是输赢。
他装的是这个国家的底座。
他是真的怕这高速列车跑太快,把那些为了国家流过血、纳过粮的农民甩下去。
“格局啊......”钱明静把文章放在桌上,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这格局,比老头子我大。”
“比这四九里绝大多数人,都大。”
他转头看向窗外,四九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但在遥远的南河,在那些大山深处,还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这里。
林宇看见了那些眼睛。
所以他把最优秀的年轻人送了过去。
这哪里是在当官?
这是在撒种,在给这个国家,埋下未来三十年的脊梁。
“小赵!”钱明静喊了一声。
门推开,小赵进来。
“领导。”
“备车。”
钱明静站起身,把那篇文章小心翼翼地夹进公文包,动作郑重。
“去哪?”
“红墙。”
钱明静整理衣领,“去见郭老。”
“这东西,不能只让我一个人看。”
“我要拿去给那帮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大佬们看看。”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他娘的真正的——”
“不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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