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夜幕低垂

作者:爱吃红薯的凤姐
  一夜风雪肆虐,饥寒交迫,生死悬于一线。

  九位女子在茫茫雪原上挣扎跋涉,筋疲力尽,多数人已瘫软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怎么?

  不想走了?

  真想冻死在这片白茫茫的荒原上?”

  惠子的声音冷峻而锋利,穿透凛冽寒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走不动,也得走!——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倒下!”

  她迅速重整队伍:

  “凡尚能站立、体力尚可的姐妹,立刻搀扶起体弱难行的同伴;

  我来背花子,芳子你背我们当中年纪最小的梅子;

  其余人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一步一喘,一步一撑!”

  她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如炬:

  “我们是九姐妹,是一起冲破牢笼、踏碎铁网逃出来的!

  既然生在一起,就绝不能死在半途——唯有抵达‘三棵树’边贸小镇,才能真正喘上一口活气,才有生路,才有希望!”

  她伸出手,声音微颤却坚定:

  “妹妹们,跟着我……一步一步,向前走!”

  从原始密林折返至那座曾迷途的小山,看似仅四十里之遥,却成了九条性命与死神殊死角力的炼狱之路。

  积雪没膝,寒风如刀,每挪一步,靴底都被冻土咬住;

  每一次呼吸,都似吞下碎冰。

  整整九个小时,她们在风雪中匍匐、踉跄、跌倒、再爬起,用体温彼此烘烤,以意志对抗绝望。

  下午三点,九道单薄却倔强的身影,终于踉跄停驻在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山脚下。

  “樱子,你自己睁眼看看——你刻的路标箭头,是不是指向东方?!”

  惠子少佐一把攥住树干上那截歪斜的箭头,指尖因愤怒而发白。

  “你竟糊涂至此?!

  昨夜一场生死奔逃,今日四十里雪地苦行,难道全被你这致命的疏忽白白葬送?!

  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脑子进浆糊了不成?!”

  惠子厉声质问,声震枯枝。

  “惠子少佐,我的脑子清醒得很!”

  樱子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如刃。

  “我刻下的箭头分明朝西!

  您细看——这道刻痕深重粗粝,力透木髓,绝非我所为!

  我下刀向来轻巧精准,绝不会如此蛮横!”

  她猛然抬头,眸光骤亮:

  “是他!

  是伊万!

  我想起来了——夏美姐姐,您还记得吗?

  当时我们正欲西行,才迈出几十步,伊万便捂着肚子喊腹痛,说要去林中解手,让我们先行……可他根本没去!

  他折返回来,悄悄篡改了我的路标——将西向箭头生生削平,重刻为东!”

  樱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愚弄后的羞愤与彻骨寒意:

  “这个阴鸷狡诈的伊万!

  我们竟被他伪善的面孔蒙蔽至此!”

  樱子她本是训练有素、心思缜密的顶尖特工,精明如狐,冷静如冰——可再锋利的刀,也有脱鞘失准的一瞬。

  “惠子少佐!

  白雪少佐!

  快看这棵老榆树——我刻的原始标记还在!

  只是被一层湿黑泥厚厚糊住了!”

  樱子突然疾步扑向侧旁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树,指尖用力刮开树皮上的污迹,一道纤细却清晰的西向刻痕赫然显露!

  “好一个阴险毒辣的伊万!

  你害得我们九条命在鬼门关前打转,差点尽数埋骨雪野!”

  “伊万——你这千刀万剐的混账!”

  惠子怒极反笑,笑声在空旷雪野中回荡,凄厉又畅快。

  “若是我早几日一刀捅穿你的心口,何来今日之劫?!

  你篡改路标,把我们引向绝境——昨夜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你怕是早被冻成一尊龇牙咧嘴的冰雕了吧?

  哈哈……活该!”

  她目光扫过春柳冻得青紫的手指、梅子睫毛上凝结的霜粒,又掠过凉子颤抖的肩头与芳子干裂渗血的嘴唇,笑声愈发响亮,仿佛要用这狂放的宣泄,驱散所有恐惧与疲惫。

  “樱子妹妹,是姐姐错怪你了!”

  她一把揽住樱子单薄的肩膀,语气陡然温厚。

  “罪魁祸首,全是那个两面三刀的伊万!

  他再诡计多端,也终究栽在我惠子手里!

  ——大家听令:

  原地休整三十分钟!

  随后全力西进!

  三十里坦途,天黑前,必须踏进‘三棵树’的灯火里!”

  半小时后,在惠子铿锵有力的号令与白雪沉稳如山的鼓舞下,九位女子仿佛被注入滚烫热血,双目重燃星火,脊梁重新挺直。

  前方,是三十里铺展于雪原之上的平坦归途;

  身后,是吞噬一切的死亡血幕。

  希望近在咫尺,怎不令人血脉贲张?

  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在银白大地上踏出蜿蜒而坚韧的足迹;

  彼此紧握的手掌早已冻僵,却始终未曾松开。

  三十里雪路,竟只耗去四个小时——当暮色彻底浸染天际,八点未至,九道身影已伫立于“三棵树”边贸小镇边缘。

  眼前,是暖黄灯火次第亮起的街巷,是炊烟袅袅升腾的屋檐,是犬吠隐约、人语依稀的人间烟火——真实、温热、充满生机。

  “到了!

  我们真的到了!”

  九位女子相拥而泣,雀跃欢呼,泪水在火光映照下晶莹闪烁,像九颗劫后余生的星辰。

  “惠子少佐,五日前我已潜入侦察过。”

  樱子快步上前,语调轻快而恭敬。

  “前方百步,那处透出橘黄灯光的客栈,是一位汉人老妇人经营的。

  店内有烧得滚烫的火炕,有热汤白饭,还有干净被褥——我们不如先安顿下来,养足精神。

  明日清晨再设法联络接应人员,安排过境事宜。

  您看如何?”

  “樱子这主意极妥。”

  白雪颔首赞同,声音清越而温和。

  “大家已连续奔袭两昼夜,身心俱疲。

  再说,大家可一日水米未进,急需休憩饱食,方能恢复战力。”

  “好!

  就依此行事!”

  惠子斩钉截铁。

  “所有人原地待命,我与樱子先行潜入客栈探查虚实——若无异状,今夜便在此安营扎寨!”

  话音未落,二人身影已迅捷隐入浓稠夜色……

  十分钟后,樱子以标准流利的汉语叩响客栈木门。

  吱呀一声,门扉开启。

  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妇人立于门内,灰白鬓发整齐挽于耳后,手中一盏煤油灯昏黄摇曳,映亮她沟壑纵横却神情警觉的脸庞。

  “大娘您好!

  我们想投宿,店里还有空房吗?”

  惠子迎上前去,操着一口地道醇厚的东北官话,笑容温婉亲切,眉宇间不见丝毫风霜之色。

  “你们是……”

  老妇人眯起眼睛,借着昏光细细打量眼前两位清秀伶俐的年轻姑娘。

  “大娘,我们是从满洲里来的布匹商贩,专程来采购冬装和日用百货。”

  惠子笑意盈盈,语速轻快。

  “一共九位姑娘,都是自家姐妹,想订两个大通铺房。”

  她略作停顿,轻轻抚了抚咕咕作响的腹部,声音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恳切:

  “对了,大娘,您这儿有吃的吗?

  我们赶了一天路,滴水未进,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九个人?

  两个大房?

  挤不下啊!”

  老妇人拨弄着算盘珠,眼珠滴溜一转。

  “这样吧——我给你们腾出三间朝阳大房,两块银元,如何?

  饭菜另算,想吃啥我让伙计现做,但得加钱!

  哦,对了……”

  她忽然压低声音,目光如钩。

  “你们九个,都有良民证或通关文书吧?”

  “大娘,不瞒您说……”

  惠子神色一黯,声音微哽。

  “半道上撞上一伙凶悍土匪,钱财、证件全被抢光,只剩这四块银元保命……您看,这点钱,够不够换三间房、一顿热乎饭?”

  话音未落,她已从贴身衣袋中取出四枚沉甸甸、泛着幽光的银元,轻轻塞入老妇人布满老茧的掌心。

  “哎哟!

  行行行!

  快请进!”

  老妇人眉开眼笑,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仿佛银元的凉意已熨帖了她全部疑虑。

  “上二楼!

  左边起头三间大房,被褥新晒过,暖和!

  我这就叫伙计生火做饭——炖酸菜白肉,烙葱油饼,管够!”

  ——这世上,最易收买的,从来不是人心,而是银元叮当落地的脆响。

  惠子心头一松,笑意更深,立即示意樱子速去接应其余姐妹。

  晚上十点整,九人围坐于热气氤氲的饭桌旁,刚咽下最后一口滚烫的酸菜汤,窗外忽闻刺耳警笛撕裂寂静。

  一辆漆黑警车呼啸而过,红蓝警灯在雪地上投下惊心动魄的光影,一闪而逝……

  “我怕!”

  梅子用日语喊了一声。

  “啪!”

  一个耳光落在了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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