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骑虎难下

  表彰大会的余温还在，刚好赶上新加坡的公共假期。

  公司里那帮小年轻早就坐不住了。下午还没下班，几个平时跟我混得熟的工程师就趴在办公室门口，挤眉弄眼。

  “陆主管，听说这次奖金拿到手软啊？这不请客说不过去吧？”

  “就是，陆哥，咱们部门这次可是全公司的焦点，怎么也得聚聚。”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这帮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心情很放松。

  要是搁在以前，我可能就请喝杯奶茶打发了。但现在不一样，口袋里揣着厚厚的信封，人有了底气，看谁都顺眼。

  “行啊。”我合上文件，“想吃什么？今天我买单。”

  “东海岸！吃黑胡椒蟹！”有人喊了一嗓子。

  “没问题。”

  我想了想，拿起了电话。既然要热闹，不如把佐藤也叫上。

  以前都是佐藤请我，老实说，这个日本人对我还是很不错的。今天我想回请他一次。我想让他看到，现在的我，不仅仅是个听话的供应商，也是个能跟他平起平坐的朋友。

  ……

  晚上七点，东海岸海鲜中心。

  海风很大，带着咸湿的味道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露天的大排档灯火通明，周围全是划拳声和啤酒瓶碰撞的声音。

  我们拼了两张圆桌。

  我坐在主位，佐藤坐在我左手边。青青坐在我右手边，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穿着那条淡黄色的连衣裙，手上戴着那条金灿灿的小熊手链，乖巧地帮我拆着碗筷。

  雅琴坐在青青旁边，正拿着开瓶器“波、波”地开啤酒。

  “来来来，满上满上！”雅琴是个自来熟，也是酒桌上的气氛组，“今晚陆主管大出血，大家别客气啊，专挑贵的点！”

  “雅琴姐，你悠着点，别把我陆哥吃穷了。”阿强在那边笑着贫嘴。

  “哟，这就心疼上了？”雅琴白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搂住青青的肩膀，“人家青青还没说话呢，要心疼也是老板娘心疼，轮得到你这个妖怪？”

  “哈哈哈哈！”大家哄堂大笑。

  青青脸一红，悄悄在桌子底下掐了我一下，小声说：“你看雅琴，又拿我开涮。”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然后端起酒杯站起来。

  “来，大家辛苦了。这杯酒，感谢兄弟们这半年的支持。没有你们，我也拿不到这个奖。”

  “敬陆哥！”

  “敬主管！”

  大家纷纷起立，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种被簇拥的感觉，混着冰凉的啤酒下肚，让人浑身舒坦。

  坐下后，雅琴又开始起哄。

  “哎，光喝酒多没劲啊。”她指着我和青青，“刚才那个交杯酒还没喝呢！青青，咱们陆主管这么优秀，你不得表示表示？”

  “就是！交杯酒！交杯酒！”阿强他们跟着拍桌子。

  青青脸红得像个苹果，求助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那副娇羞的样子，心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行了，别欺负她。”

  我笑着挡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地搂过青青，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总行了吧？”

  “吁——”大家发出一阵起哄的怪叫声。

  佐藤一直坐在旁边，面带微笑地看着这场年轻人的狂欢。他手里端着啤酒杯，偶尔抿一口，显得很有风度。

  酒过三巡，桌上的两只巨大的斯里兰卡螃蟹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佐藤突然放下了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陆桑。”

  他侧过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刚好能让我听清。

  “佐藤先生，怎么？菜不合胃口？”我给他倒了一杯酒，心情正好。

  “不，味道很好。”

  佐藤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子，眼神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我是想说，真是要恭喜你。现在不仅是T公司的红人，还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真是让人羡慕。”

  “哪里哪里，佐藤先生过奖了。”我客气道。

  “说正事。”

  佐藤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昨天我跟我们总部的采购VP通了个电话。他对你上次在表彰会上提到的那个‘自适应PID算法’印象非常深刻。”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那个为了应付美国高管随口编出来的谎言，我以为早就翻篇了。

  “那是……还在调试阶段。”我打了个哈哈，试图把话题岔开，“不太成熟，不太成熟。”

  “哎，陆桑太谦虚了。”

  佐藤摆了摆手，“我们VP说了，既然你们T厂有这个技术储备，那就应该承担更重要的任务。所以……”

  他顿了一下，目光锁定着我的眼睛。

  “我们决定，把下个月的一款新产品的试产（Pilot Run），直接交给你们做。本来这批货是要发到日本原厂做的，精度要求极高（High Precision）。但既然你有那个算法，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桌子上的气氛突然有些凝固。

  阿强他们虽然在划拳，但听到“新产品”、“试产”这些词，也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耳朵竖了起来。

  我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新品试产。那是块硬骨头。

  尤其是佐藤他们公司的产品，公差要求都在微米级。我们厂那几台老旧的贴片机，做做成熟的大路货还行，做这种高精度的试产，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佐藤先生，”我强笑着，试图推脱，“我们的设备您是知道的，做这种高精密度的产品，硬件上可能有点吃力……”

  “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

  佐藤看着我，那种眼神里带着一种温柔的逼视，“陆桑，你可是当着美国总监的面夸下海口的。现在机会我给你争取来了，如果你不接……”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酒杯。

  在场的不仅有佐藤，还有我的下属阿强他们。

  “陆哥！”

  喝高了的阿强根本没听出里面的凶险，只听到了“新订单”，兴奋地喊了一嗓子，“接啊！佐藤先生这么照顾咱们，这可是大单子！咱们部门肯定能搞定！”

  “就是！怕什么！”雅琴也跟着起哄，“佐藤先生，您放心，我们陆主管就没有搞不定的事儿！”

  “来，咱们敬佐藤先生一杯，感谢他对咱们陆主管的信任！”

  大家纷纷举杯，一脸崇拜地看着我。

  他们不知道这是一颗雷，他们只觉得这是荣誉，是奖金，是陆哥牛逼的证明。

  佐藤依然微笑着看着我，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看着青青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阿强他们信任的表情，再看着佐藤那张笃定的脸。

  我被架在火上了。

  如果不接，我刚才建立起来的所有威信瞬间就会崩塌。我会从“无所不能的陆主管”变成一个“吹牛皮的骗子”。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

  “行。”

  我咬了咬牙，端起酒杯，硬生生地挤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既然佐藤先生这么信任，那我就接了。您放心，这批试产，我亲自盯着。”

  “好！”佐藤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他举起杯子：“预祝成功。”

  “干！”

  我跟他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杯酒喝下去，全是苦味。

  这顿饭吃到了很晚。结账的时候，账单上的数字让我肉疼了一下——那差不多是我大半个月的工资。

  但我掏出信用卡的时候，动作依然很潇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送走了同事们，青青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的肩上。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她对我笑了笑。

  只有我知道，刚才在酒桌上那句“行”，就像一道紧箍咒，死死地扣在了我的头上。

  佐藤这个老狐狸，他明明知道我在吹牛，但他不在乎。他要的是有人把这个烫手山芋接过去。做成了，是他的慧眼识珠；做砸了，就是我的责任。

  我看着东海岸漆黑的大海，听着浪花拍打岸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