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江晨篇-05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江晨八岁那年的春天,迷上了星星。
起初是偶然。三月的一个周五晚上,江屿值夜班,苏晚在书房加班整理案卷。江晨做完作业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电视或玩拼图,而是搬了把小椅子到阳台,趴着窗台往外看。
“晨晨,看什么呢?”苏晚倒了杯水走过去。
江晨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专注:“看星星。”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北京的夜空难得清朗,几颗明亮的星子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不小心洒落的碎钻。
“那是北斗七星。”苏晚指着最亮的那片区域,“你看,像不像一把勺子?”
江晨看了很久,然后问:“妈妈,星星离我们多远?”
这个问题苏晚答不上来。她想了想,拿出手机搜索:“嗯……最近的星星,除了太阳,是比邻星,大概4.2光年。一光年就是光走一年的距离,光每秒能走30万公里……”
她念着数据,江晨听得眼睛都不眨。那晚临睡前,江晨抱着苏晚的脖子问:“妈妈,我们能买望远镜吗?我想看更远的星星。”
周末,江屿带儿子去了天文器材店。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听说江晨是初学者,他推荐了一台入门级的折射望远镜。
“小朋友,为什么喜欢星星啊?”老先生一边调试镜筒一边问。
江晨的回答让两个大人都愣了一下:“因为星星不说话,但一直在那里。”
老先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说得好。星星是最有耐心的朋友。”
那台望远镜成了江晨最珍爱的宝贝。每个晴朗的夜晚,只要作业做完,他就会把望远镜搬到阳台,对着夜空调整角度。江屿给他买了星图,苏晚下载了天文APP,江晨对照着,一点点认识那些遥远的光点。
“这是天狼星,夜空中最亮的恒星。”
“这是猎户座,中间那三颗排成一条线的,是猎户的腰带。”
“这是金星,其实不是恒星,是行星,我们叫它启明星或长庚星。”
江晨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月,他已经能认出二十多个星座,还能说出一些星星的基本数据。他的房间里贴满了星空海报,书架上多了《通俗天文学》《星空观测指南》这类书籍。有时吃饭时,他会突然冒出一句:“爸爸,你知道吗?我们看到的星光,可能是几千年前发出的。”
江屿会认真回应:“真的吗?那我们现在看到的星星,可能有的已经不存在了?”
“对,因为它们离我们太远,光要走很多年才能到地球。我们看到的是它们过去的样子。”
这种对话让苏晚既骄傲又有些恍惚。她的儿子,那个曾经在她怀里咿呀学语的小不点,现在已经能谈论光年和恒星演化了。
四月初,学校发通知要举办科技节,鼓励学生提交科学项目。江晨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决定做天文相关的课题。他花了一周时间准备,写报告,做展板,还给项目起了个诗意的名字——《星星的治愈力量》。
提交前一天晚上,江晨在书房最后修改报告。苏晚给他送牛奶时,瞥见了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她本无意窥探,但其中一段话抓住了她的目光:
“我爸爸是医生,他曾经在非洲工作。妈妈说,那时候爸爸每天都很忙,要救很多人。晚上,爸爸会一个人看星星。非洲的星星特别多,特别亮。爸爸说,看着星星,就会想起妈妈,想起家,就不觉得孤单了。”
苏晚的手抖了一下,牛奶差点洒出来。她放下杯子,轻声问:“晨晨,你怎么知道爸爸在非洲看星星的事?”
江晨转过头,表情自然:“爸爸告诉我的。上次去天文馆,我们聊到的。”
苏晚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报告写得很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退出书房,苏晚没有立刻回卧室。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那些江屿在非洲的日日夜夜,那些他们隔着半个地球互相思念的时光,那些痛苦和等待——在儿子的笔下,变成了“看着星星就不孤单”的温柔叙事。
江晨不知道全部的故事。他不知道爸爸曾经被PTSD折磨,不知道妈妈曾经飞去非洲求证,不知道那些深夜的电话和决绝的分手短信。他只知道,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想家的时候会看星星。
而这样单纯的理解,反而让那段艰难的过往有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苏晚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回到卧室。江屿已经睡了,床头灯还亮着,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期刊。她轻轻抽走期刊,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从背后抱住丈夫。
江屿在半睡半醒中转身,把她搂进怀里,含糊地问:“晨晨睡了吗?”
“快睡了。”苏晚把脸埋在他胸口,“江屿,谢谢你。”
“嗯?”江屿还没完全清醒。
“谢谢你是晨晨的爸爸。”苏晚轻声说。
江屿笑了,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傻瓜,睡吧。”
科技节那天,苏晚和江屿都请假去了学校。展厅里热闹非凡,孩子们的作品五花八门:机器人、生态瓶、火山模型、太阳能小车……江晨的展位在一个角落,不那么起眼,但布置得很用心。
深蓝色的展板贴满了星空照片,有些是他用望远镜拍的,有些是从网上下载的。中央是他的研究报告,打印得工工整整。旁边还摆着那台望远镜,以及一个他自己做的太阳系模型。
评委老师走过来时,江晨站得笔直,开始讲解:“我的项目研究的是星星对人的心理影响。古代,人们通过星星导航;现在,星星让我们感受到宇宙的广阔,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这种感受可以缓解压力,带来平静……”
他的语言清晰有条理,完全不像个八岁孩子。评委们听得频频点头。
“我爸爸是医生,”江晨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柔软,“他在非洲工作过。他说,晚上看星星的时候,会想起家人,就不觉得孤单了。所以我想,星星不仅能指引方向,还能治愈心灵。”
苏晚看到评委中有一位女老师掏出了纸巾。江屿紧紧握着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展示结束后是评审环节。江晨被叫到一旁等待,苏晚和江屿走过去陪他。
“紧张吗?”江屿问。
江晨摇摇头:“我把我想到的都说出来了。”
结果公布,江晨的项目获得科技节一等奖。颁奖时,校长特别提到:“江晨同学的课题,把科学探索和人文关怀结合得很好。科学不仅关于知识,也关于人,关于情感。”
领奖后,很多家长围过来夸江晨。江晨礼貌地道谢,但眼睛一直看着爸爸妈妈。苏晚对他竖起大拇指,江屿则做了个“回家庆祝”的口型。
那天晚上,江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江晨兴奋地讲述科技节的细节,小脸红扑扑的。
“校长说我的项目有‘人文关怀’,那是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不光关心科学本身,还关心科学对人、对社会的影响。”苏晚解释道,“比如你想到星星能给人安慰,这就是人文关怀。”
江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对了,爸爸妈妈,我有个秘密计划。”
“什么计划?”江屿笑着问。
“不能说,要保密。”江晨神秘兮兮地说,“等准备好了再告诉你们。”
接下来的两周,江晨确实神神秘秘的。做完作业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忙什么。苏晚和江屿尊重孩子的隐私,没有多问,只是偶尔能听到房间里传来剪贴的声音,或者看到江晨在网上查资料。
四月底的一个周五,江晨终于揭晓了他的“秘密计划”。
晚饭时,他郑重地说:“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周六晚上,我想举办一个‘家庭星空晚会’。”
四位老人都愣了一下,苏晚和江屿对视一眼,笑了。
“星空晚会?在哪里举办?”江母好奇地问。
“在咱们家阳台。”江晨显然已经计划周全,“我已经查了天气预报,周六是晴天,能看到很多星星。我准备了节目单,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些小惊喜。”
看着儿子认真的表情,大人们都笑着答应了。
周六白天,江晨忙前忙后。他整理了阳台,搬了几把椅子,还自制了一个简易的“星座指南”。苏晚想帮忙,但江晨坚持要自己完成:“妈妈,这是我的晚会,我要自己准备。”
傍晚,四位老人陆续到来。江晨给他们安排了“贵宾席”——阳台上最好的位置。苏晚和江屿帮忙准备茶点和水果,但其他一切都由江晨主导。
七点半,天色完全暗下来。江晨关掉阳台的灯,只留下几盏小夜灯。北京的夜空难得的清朗,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参加第一届江家星空晚会。”江晨拿着一个用纸卷成的“话筒”,有模有样地开场,“我是今晚的主持人兼讲解员,江晨。”
大家都笑了,但笑得很温柔。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爸爸妈妈,”江晨转向苏晚和江屿,“感谢你们支持我喜欢星星。”
然后他转向四位老人:“感谢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你们总是鼓励我做喜欢的事。”
苏晚的眼眶已经热了。江屿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今晚的第一个环节,是星座讲解。”江晨举起激光笔,一道绿色的光束指向夜空,“大家看那边,那个像W形状的,是仙后座。再往右边,那个明亮的星星是北极星,它几乎不动,其他星星都围着它转……”
他的讲解清晰而生动,不仅讲星座的形状,还讲背后的神话故事。四位老人仰着头,认真地听着,不时发出惊叹。
“晨晨懂得真多。”江父感慨。
“这孩子,做什么都认真。”苏建军语气里满是骄傲。
讲解结束后,江晨宣布进入第二个环节:“现在,我要分享一个我的小发现。”
他走进屋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纸和照片。“这几个星期,我一直在用望远镜观测一个小区域。我对比了不同时间的星空照片,发现有一个光点的位置有微小移动。”
他翻到一张标注了很多红圈的照片:“按照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的标准,如果持续观测到某个移动光点,并且计算出轨道,就可以申请发现一颗小行星。我还没有足够的观测数据,但我相信,这个光点很可能是一颗尚未被命名的小行星。”
阳台上一片安静。连见多识广的江屿都震惊了——八岁的孩子,在用专业的方式探索宇宙。
“如果……如果真的是一颗新小行星,”江晨的声音小了些,“我想给它起个名字。”
“什么名字?”苏晚轻声问。
江晨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星星:“我想叫它‘屿晚星’。”
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江屿的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
“屿是爸爸,晚是妈妈。”江晨解释道,“如果它真的是一颗星星,就会一直在那里,就像爸爸妈妈一直在那里一样。无论我在哪里,只要抬头看星星,就能看到‘屿晚星’,就像看到你们。”
江母第一个哭了出来,江父也摘下眼镜擦眼睛。苏建军紧紧握着陈阿姨的手,陈阿姨的眼泪也在打转。
苏晚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把江晨紧紧抱进怀里。她的肩膀在颤抖,很久都说不出话。
江屿也走过去,跪在地上,抱住妻子和儿子。三个人抱成一团,在星空下,在家人面前。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才松开儿子,声音沙哑:“晨晨,妈妈……妈妈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晨认真地看着妈妈:“妈妈,你不开心吗?”
“开心,特别开心。”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妈妈只是……太感动了。”
江晨伸出小手,擦去妈妈脸上的泪:“妈妈不哭。爸爸说,开心的时候可以笑。”
大家都笑了,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星空晚会继续。江晨拿出了他准备的最后一个环节——每人一张星图,可以标注自己最喜欢的星星。
“奶奶,你可以标金星,因为它最亮,像奶奶一样总是发光。”
“爷爷标木星,因为它最大,像爷爷一样有气派。”
“外公标土星,有美丽的光环,像外公一样有内涵。”
“外婆标水星,离太阳最近,温暖,像外婆一样。”
最后,他指着天空:“爸爸妈妈是‘屿晚星’,虽然还没被正式命名,但在我心里,它已经存在了。”
苏晚仰头望着星空,那些遥远的光点此刻仿佛有了温度。她想起很多年前,江屿在非洲的夜晚,是不是也这样看着星星,想着她?想起她自己飞越半个地球,在陌生的星空下寻找答案。想起那些分离与重逢,痛苦与治愈。
所有的过往,在这一刻,都被孩子温柔地编织进了星空的故事里。
晚会结束时已经九点多。江晨累了,靠在苏晚怀里打哈欠。四位老人准备离开,每个人都亲了亲江晨的小脸。
“晨晨,今晚特别棒。”江母说。
“外公为你骄傲。”苏建军拍拍外孙的头。
送走老人后,江屿抱起来已经昏昏欲睡的江晨,苏晚跟在旁边。把江晨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小家伙已经快睡着了,但还是迷迷糊糊地说:“爸爸妈妈晚安……星星晚安……”
“晚安,晨晨。”苏晚俯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关掉床头灯,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回到客厅,谁也没有开灯,只是走到阳台,看着夜空。
星星依然璀璨。
“江屿,”苏晚轻声说,“你记得吗?在非洲的时候,你也这样看过星星。”
江屿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记得。那时候我状态很差,每天晚上失眠,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看着看着,就会想起你,想起我们小时候,想起你十八岁生日那天……”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永远回不去了,可能永远失去你了。但是看着星星,就会觉得,至少我们还在同一片星空下。”
苏晚转身,面对着他,在星光下看着他的眼睛:“江屿,你知道吗?晨晨今晚说了一句话,特别打动我。”
“什么话?”
“他说,‘我们家就像星座,每个人都是一颗星,在一起才完整。’”苏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分开过,痛苦过,但最终我们还是在一起了。而且我们有晨晨,有爸妈们。我们真的像星座一样,是一个整体。”
江屿低头吻去她的眼泪,然后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星光的味道,带着岁月的重量。
分开时,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晚晚,”江屿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会在哪里,会是什么样子。”
“我也是。”苏晚轻声回应,“江屿,谢谢你,一直是你。”
他们依偎着,看着星空,很久很久。夜风微凉,但彼此的体温温暖着对方。
“你说,”江屿突然笑了,“晨晨如果真的发现了一颗小行星,会不会真的叫‘屿晚星’?”
“不管会不会,在我们心里,它已经是了。”苏晚靠在他肩上,“而且我觉得,晨晨很可能真的能做到。他做事那么认真,那么有毅力。”
江屿点点头:“是啊,我们的儿子,真的很特别。”
“像你,也像我。”苏晚轻声说,“有你的专注和认真,也有我的执着和热情。还有我们都没有的——那种纯净的、直接的对世界的爱。”
江屿抱紧她:“晚晚,我们真的很幸运。”
“嗯。”
星空在他们头顶无声流转。那些遥远的光,走了几千年几万年,才抵达他们的眼睛。而他们的爱情,走了二十年,才抵达此刻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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