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江晨篇-04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北京实验一小门口挤满了新生和家长。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在晨光中闪烁着生机勃勃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初秋特有的清爽,也掺杂着孩子们的哭声、笑声和家长们不放心的叮嘱。
苏晚蹲下身,最后检查了一遍江晨的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短裤,红领巾系得整整齐齐。江晨站得笔直,背着那个印着星星图案的新书包,小脸上表情严肃,黑亮的眼睛望着校门里陌生的世界。
“晨晨,紧张吗?”苏晚轻声问。
江晨摇摇头,又点点头,诚实地说:“有一点点。”
江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相机,拍下了儿子入学的第一张照片。他放下相机,也蹲下身,和江晨平视:“记住爸爸说的,学校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交朋友,学知识,讲礼貌。”江晨熟练地复述。
“对。”江屿拍拍儿子的肩膀,“去吧,放学爸爸来接你。”
江晨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校门。他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那小小的背影在众多或哭闹或兴奋的新生中,显得格外安静而坚定。
苏晚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看着儿子消失在教学楼里,突然意识到,那个曾经在她怀里咿呀学语的小不点,已经长大了。
“走吧。”江屿牵起她的手,“下午三点半才放学,我们去喝杯咖啡?”
苏晚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校门,才和江屿离开。
小学的生活对江晨来说,是个全新的世界。
第一天放学,江屿去接他。江晨走出校门时,脸上带着一种沉思的表情,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叽叽喳喳。
“今天怎么样?”江屿接过书包。
“好玩。”江晨说,“语文老师读故事,数学老师教数数。我认识了三个新朋友。”
“叫什么名字?”
“李想,张明轩,王雨桐。”江晨记得很清楚,“李想喜欢恐龙,张明轩会踢足球,王雨桐画画好看。”
江屿笑了,儿子这种观察和总结的能力,确实超越了他的年龄。
第一个月,江晨适应得很好。他喜欢上课,喜欢学习新知识,尤其喜欢阅读。每天放学后,他都会主动拿出课本预习复习,作业写得工工整整。第一次单元测试,他拿了双百分。
“晨晨真聪明!”江母看着成绩单,笑得合不拢嘴。
但并非一切都顺利。
十月,学校举行秋季运动会。江晨报名参加了50米跑。比赛那天,苏晚和江屿都请假去了学校。
操场上热闹非凡,家长们围在跑道边加油助威。江晨穿着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在一群孩子中显得格外瘦小。他的表情很认真,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发令枪响,孩子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江晨也努力奔跑,但他的步伐明显比其他孩子慢,呼吸也很快变得急促。跑到一半时,他已经落后了一大截。最后冲过终点线时,他是最后一个。
苏晚看到儿子脸上的表情——不是失望,而是困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它们不听使唤。
那天晚上,江晨问了一个问题:“爸爸,为什么我跑不快?”
江屿正在看医学期刊,闻言放下杂志,认真地看着儿子:“晨晨,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就像有的小朋友数学好,有的语文好。体育,可能是你需要多练习的部分。”
“可是我很努力了。”江晨小声说。
苏晚走过来,坐在儿子身边,轻轻搂住他:“晨晨,你知道你比其他小朋友早出生多久吗?”
江晨摇摇头。
“三个月。”苏晚轻声说,“你在妈妈肚子里只待了七个月就出来了。那时候你特别小,特别轻,医生都说你很坚强,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江晨的眼睛睁大了:“真的吗?”
“真的。”江屿接过话,“所以你的身体需要更多时间来变得强壮。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不够努力。只是你需要多一点时间和耐心。”
江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还能跑快吗?”
“能。”江屿肯定地说,“只要我们科学地训练。从明天开始,爸爸每天早晨陪你跑步,好不好?”
江晨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是晨晨,训练会很辛苦,你能坚持吗?”
“能!”江晨用力点头。
从那天起,江屿的生活作息又做了调整。每天早晨六点,他准时起床,轻轻叫醒江晨。父子俩换上运动服,在小区里慢跑。最开始只能跑五分钟,江晨就气喘吁吁。江屿从不催促,只是陪着他,教他调整呼吸,保持节奏。
“不着急,晨晨,我们慢慢来。”他总是这样说。
一个月后,江晨能连续跑十分钟了。虽然速度还是不快,但耐力明显提高。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把跑步当成负担,而是当成和爸爸独处的特别时光。
“爸爸,为什么心跳会变快?”一天早晨跑步时,江晨问。
“因为肌肉需要更多氧气,心脏就要更努力地工作,把血液泵到全身。”江屿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那怎么让心脏更强壮?”
“坚持锻炼,就像我们现在做的。”江屿笑着摸摸儿子的头,“晨晨,身体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越用越灵活,越练越强壮。”
江晨点点头,继续向前跑,小脸上满是认真。
然而,学校里的挑战不止体育。
十一月初的一天,苏晚去接江晨放学时,发现他一个人坐在教室外的长椅上,低着头,书包放在旁边。
“晨晨?”苏晚走过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江晨抬起头,苏晚心里一紧——儿子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妈妈。”江晨的声音带着鼻音。
苏晚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怎么了?跟妈妈说说。”
江晨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李明浩说我是书呆子。”
李明浩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个子高大,运动很好。
“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因为我下课在看《十万个为什么》,没有跟他们去操场玩。”江晨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我只知道看书,什么都不会,是个书呆子。”
苏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把儿子搂进怀里:“晨晨,你知道吗?妈妈小时候也被叫过书呆子。”
江晨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妈妈。
“真的。”苏晚笑着说,“妈妈那时候也爱看书,下课就泡在图书馆。有的同学不理解,就说我是书呆子。但是晨晨,你现在问问那些人,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说过的话?而妈妈呢,因为爱看书,学到了很多知识,现在才能当律师,帮助很多人。”
她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泪痕:“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这很正常。你喜欢看书,喜欢学习,这是很好的事情。不要因为别人的话,就否定自己喜欢的东西。”
“可是……”江晨小声说,“我也想有朋友。”
“你有朋友啊。”苏晚说,“李想、张明轩、王雨桐,不都是你的朋友吗?真正的朋友,会喜欢你真实的样子,而不是要求你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江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苏晚和江屿谈了这件事。江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们得教晨晨,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
“怎么教?”苏晚问。
“教他用智慧回应,而不是回避或对抗。”江屿说,“明天我跟他谈谈。”
第二天晚饭后,江屿把江晨叫到书房。他没有直接说昨天的事,而是问:“晨晨,如果有个病人说爸爸手术做得不好,爸爸该怎么办?”
江晨想了想:“可是爸爸手术做得很好啊。”
“但病人可能不理解,可能因为疼痛或者担心,说一些伤人的话。”江屿说,“这时候,爸爸不能生气,也不能不理他。爸爸要耐心解释,告诉他手术的情况,回答他的问题。有时候,人们说伤人的话,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或者他们自己也在害怕。”
江晨认真听着。
“所以,如果有人叫你书呆子,”江屿继续说,“你可以怎么做?”
“解释?”江晨试探着问。
“对,但不是解释你为什么爱看书。”江屿说,“你可以说:‘我喜欢看书,因为书里有有趣的故事和知识。你要不要也看看?’或者你可以问:‘那你喜欢做什么?我们可以互相分享。’”
江晨的眼睛亮了:“这样就不是吵架了。”
“对,这样就是沟通。”江屿摸摸儿子的头,“晨晨,记住,真正强大的人,不是不会受伤,而是受伤后还能保持善良和理性。”
接下来的日子,江晨试着用爸爸教的方法。当李明浩再次叫他“书呆子”时,他没有躲开,而是说:“我看的这本书讲恐龙,你要不要一起看?我知道你很喜欢恐龙。”
李明浩愣住了,然后真的凑过来看。两个小男孩头挨着头,看着书里的霸王龙和三角龙,不知不觉聊了起来。
苏晚从老师那里听说这件事时,眼眶又热了。她的儿子,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学着面对这个世界。
十二月初,学校组织了一场班级辩论赛,题目是“医生和律师谁更重要”。班主任特意邀请了苏晚和江屿作为家长代表参加。
江晨被选为反方二辩,代表律师一方。知道这个消息时,他既兴奋又紧张。
“妈妈,我该怎么准备?”他问苏晚。
苏晚想了想,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说:“晨晨,辩论最重要的是理解对方的观点。你要先想想,医生为什么重要?”
那几天,江晨查了很多资料。他问江屿医生的工作,问苏晚律师的工作,还自己上网查了两种职业对社会的作用。苏晚看到他做笔记,写提纲,那认真的样子,完全不像个一年级的孩子。
辩论赛那天,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和家长。正方的小辩手们慷慨陈词,讲医生救死扶伤,讲疫情期间医护人员的奉献。轮到反方时,江晨站了起来。
他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站在讲台前,丝毫不怯场。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正方同学说得很好,医生确实很重要,他们救死扶伤,保护人们的健康。但是,律师同样重要。医生保护人们的身体健康,律师保护人们的社会健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观众席,在爸爸妈妈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说:
“如果没有法律,社会就会混乱。如果没有律师,很多人受到欺负时,就找不到人帮助。医生治疗身体的伤口,律师治疗社会的伤口。我爸爸是医生,他救人;我妈妈是律师,她保护人。他们都重要,就像我们的左手和右手,缺一不可。”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江晨最后那句话,巧妙地把个人经历融入辩论,既回应了辩题,又展现了孩子纯真的视角。
苏晚在台下,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江屿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也红了。
辩论赛结束,江晨所在的反方获胜。他被评为“最佳辩手”,班主任在总结时说:“江晨同学不仅逻辑清晰,更重要的是,他让我们看到了职业背后的温度和价值。”
那天放学,江晨成了校园小明星。很多同学围着他,问他怎么准备辩论的。江晨没有骄傲,只是认真地说:“我爸爸妈妈教我的。”
晚上,江屿做了一桌子好菜庆祝。江晨兴奋地讲述辩论赛的细节,小脸泛着红光。
“晨晨,爸爸为你骄傲。”江屿认真地说。
“妈妈也是。”苏晚亲了亲儿子的脸。
就在家庭生活平静美好的时候,江屿的事业迎来了一个转折点。
十二月中旬,医院领导班子调整,院长找江屿谈话,希望他担任分管医疗的副院长。
“江医生,你的专业能力、管理能力和人品,大家都有目共睹。”院长说,“医院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江屿没有立刻答应,说要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晚。
“你怎么想?”苏晚问。
江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晚晚,我不知道。副院长意味着更高的职位,更大的影响力,可以推动更多改革。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也意味着更多的行政工作,更少的临床时间。”江屿的声音有些迷茫,“我当了二十年医生,手术台是我的战场,病人是我的责任。如果当了副院长,我可能一周只能做一两台手术,大部分时间都在开会、签字、处理行政事务。”
苏晚握住他的手:“你害怕离开临床?”
江屿点点头:“我热爱手术,热爱直接帮助病人的感觉。行政工作……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会不会做好。”
“那就不要答应。”苏晚说得很简单。
江屿惊讶地看着她:“可是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很多人求之不得。”
“但你不快乐,不是吗?”苏晚轻声说,“江屿,我嫁的是医生江屿,是那个在手术台上一站十几个小时、救人不倦的江屿,不是副院长江屿。职位和头衔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你热爱的事情,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江屿的眼眶红了。他把妻子搂进怀里,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江屿去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谢谢您的信任。”他诚恳地说,“但是我考虑过了,我想继续留在临床。不过,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想成立一个心脏专科实验室,专注研究微创心脏手术技术和新型人工心脏瓣膜。”江屿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可以和高校、科研机构合作,培养年轻医生,推动技术创新。这样,我能继续做临床,也能为医院和医学发展做贡献。”
院长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江医生,你这个提议,比当副院长更有价值。好,我支持你。”
消息传开后,医院里有人不理解,有人觉得江屿傻。但江屿不在乎。他开始筹备实验室,联系合作伙伴,制定研究计划。那段时间他很忙,但眼睛里的光芒,是苏晚很久没见过的。
一个周末的下午,江屿在书房写实验室的规划书,江晨悄悄走进去,递给他一张小纸条。
江屿打开,上面是江晨工整的字迹:“爸爸,你做你喜欢的事,我支持你。”
那一刻,江屿的眼框红了。他把儿子抱起来,转了个圈:“谢谢晨晨,爸爸会努力的。”
生活继续向前。江晨的体育成绩在慢慢进步,虽然还是不如一些同学,但他不再为此焦虑。他有了更多朋友,学习依然优异,更重要的是,他保持着对世界的好奇和对人的善意。
江屿的实验室批下来了,他开始一边做手术,一边带研究生,忙而充实。苏晚的公益诉讼案进入关键阶段,她经常加班,但每次回家,都能看到丈夫和儿子在等她。
十二月底,北京下了一场小雪。早晨,江屿和江晨照常去跑步。小区里的草坪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空气清冷而新鲜。
跑到最后一圈时,江晨突然加速。江屿惊讶地跟上,发现儿子的小脸憋得通红,但脚步坚定。他们一起冲过终点——不是比赛,只是父子间的心照不宣。
江晨弯着腰,大口喘气,然后抬起头,对江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爸爸,我跑完了。”
江屿蹲下身,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那双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他突然把江晨抱起来,转了个圈。
“晨晨真棒!”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爸爸为你骄傲。”
雪花轻轻飘落,落在父子俩的头发上、肩膀上。远处,苏晚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有挑战,有成长,有不完美,但更多的是爱、理解和支持。
江晨在爸爸怀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说:“爸爸,我以后也想当医生,像你一样救人。”
江屿的心像被什么充满,温暖而充实。他抱紧儿子,轻声说:“好,不管你做什么,爸爸都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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