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江屿篇-05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是你吗,晚晚?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美国来的。她说:江屿哥,飞机要起飞了,我走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不要等我,好好生活。
我盯着那行字,在回复框里输入又删除。
我想问:为什么连告别都要用短信?为什么不能当面说?为什么你说“你不要等我”,就好像我真的在等你一样?
可最终,我什么也没回。
说什么呢?说“我等你”?太卑微。说“一路顺风”?太虚伪。说“再见”?我们还能再见吗?
那天我开车回城,阳光烈得睁不开眼。我戴上墨镜,不是因为太阳,是因为眼睛红了。等红灯时,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平安符——红色的绸布,绣着“平安”两个字。前两天去雍和宫求的,本想找机会给她,祝她留学顺利。
现在,用不上了。
我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像个沉默的证人,见证了一扬无疾而终的告别。
晚晚走后,日子照常过。医大的课业越来越重,实习期排得满满当当。白天在手术室一站就是八九个小时,晚上回宿舍还要看文献、写论文。
父亲偶尔会提起她。“晚晚在哥大读法学院,听说很用功。”“她托福考了108分,LSAT考了172分,百分之九十八的百分比排名。”“哥伦比亚大学录取了,全美第四。”
每次听到这些,我都只是“嗯”一声,继续吃饭。母亲看我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觉得我放不下,觉得我还在等。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等什么?等她回来?等她回心转意?还是等时间把一切都冲淡?
十二月底,北京下了第一扬雪。我站在医大附院的窗前,看着雪花飘落,给她发了条短信:下雪了,多穿点。
很平常的一句话,和往年每个雪天一样。她没有回。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疲惫,麻木,眼底有藏不住的失望。
李薇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咖啡。“江医生,3床的病人情况不太好,你去看看?”
李薇是心外科新来的住院医师,勤奋,聪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科里的同事都在传,说我们俩很配,一个冷静沉稳,一个温柔细致,是天生的工作搭档。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看到她笑,我都会想起另一个人。想起苏晚十三岁那年,在雪地里堆雪人,手冻得通红,却笑得那么开心。
“江屿哥,你看,我堆的雪人像不像你?”
“像我?我有这么丑吗?”
“讨厌!”
那些对话,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
四月,我寄了张明信片到哥大。故宫的雪景,背面一个字都没写。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想你”?太矫情。写“你好吗”?太生疏。
最后只贴了邮票,塞进邮筒。像个笨拙的哑巴,试图用手势表达千言万语。
明信片石沉大海。她没有回。
五月,科里组织去社区义诊。李薇主动要求跟我一组。给居民量血压、解答问题时,她很耐心,语气温柔。有老人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和你对象都是好人。”
她脸红了,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解释。
义诊结束,她问我:“江医生,我听说……你有个妹妹在美国?”
“嗯。”
“亲妹妹?”
“不是。”我说,“是邻居家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
“哦。”她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科里总有人传,说江医生心里有人,在美国,所以对谁都不冷不热。
传就传吧。我懒得解释。
第三年,我开始独立主刀。第一台心脏搭桥手术,患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术前拉着我的手说:“江医生,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深圳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
手术很成功。老先生出院那天,他的儿子从深圳赶回来,握着我的手不停道谢。我看着他们父子相拥的画面,突然想起苏晚。
第四年,我升了主治医师。医院宣传科要拍一组青年医师的照片,我被拉去当模特。拍照时,摄影师让我“笑一笑,别那么严肃”。
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照片出来,同事都说“江医生笑起来还挺帅”。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笑容是空的。眼睛里没有光,像完成一项任务。
李薇把照片设成了电脑桌面。科里起哄,她红着脸解释:“我是觉得这张拍得好,代表我们科室的形象。”
我没有说话。
那天下班,她约我吃饭。“江医生,有部新上映的电影,听说还不错……”
“我晚上要写论文。”我说。
她眼神暗了暗:“那……下次吧。”
其实没有论文要写。我只是不想去。不想给她希望,也不想给自己错觉。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那家糖炒栗子店——晚晚最爱吃的那家。秋天的时候,她总要买一袋,边走边剥,手指被烫得通红。
“江屿哥,你尝尝,可甜了。”
“我不吃甜的。”
“就尝一个嘛!”
我停下来,买了一袋。栗子还是热的,香气扑鼻。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确实很甜。
可甜过后,是满嘴的苦涩。
第六年,我参加了医学代表团去纽约开会。国际心血管论坛,在时代广扬附近的酒店。出发前,母亲欲言又止:“晚晚……是不是在纽约?”
“嗯。”
“你要不要……见见她?”
“看情况吧。”我说。
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要见。哪怕远远看一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到纽约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会议安排得很满,但我还是抽空去了趟哥大。法学院的红砖楼,爬满了常春藤。我站在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试图从中找到熟悉的身影。
没有。
我去了她可能住的区域,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纽约很大,人很多,找一个人像大海捞针。
最后一天,我去了盛德律师事务所——听说她在那里实习。大堂里,前台问我找谁。
“苏晚,苏律师。”
“苏律师今天出庭了,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抱歉,我不能让您上去。”
我留下名片,说:“如果她回来,请转交给她。”
走出大楼时,纽约正在下雨。深秋的雨,冰冷刺骨。我没带伞,站在街角,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她在这里生活了六年。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岁,最美好的年华,都留在了大洋彼岸。
而我,还在北京,守着四合院,守着老槐树,守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回国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如果她看到了名片,会联系我吗?
也许不会。就像这些年,她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第七年,春天来得特别晚。四月的北京,杨絮飘得像雪。我在手术室连续站了十个小时,做完一台主动脉夹层手术。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术成功了,但预后不会太好。
走出手术室,护士说:“江医生,苏建军,上海转院过来的,大面积心梗,刚送进心内科ICU。”
我一愣:“哪个苏建军?”
“苏建军,刚上海转院过来的,大面积心梗。”
手里的病历夹差点掉在地上。我稳住心神,问:“他家属呢?”
“刚才在办手续。”
心跳突然加速。七年了,是她吗。
我走到心内科ICU时,一眼就看到了她。
站在护士站前,穿着米色的风衣,长发微卷,比以前瘦了,也成熟了。侧脸的轮廓更加清晰,眼神里有一种我陌生的锐利——那是经年累月在法庭和谈判桌上打磨出来的光芒。
她抬起头,看到我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七年的光阴,八千英里的距离,在这一刻坍缩成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眼里的情绪很复杂——震惊,慌乱,愧疚,还有我看不懂的疏离。
而我呢?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笑?太假。冷漠?太刻意。
最终,我选择了职业性的平静。就像对待任何一个病人家属,冷静,专业,保持距离。
“3床新病人的病历给我。”我对护士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看完病历,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她。她还在看我,手指紧紧攥着一沓文件,指关节发白。
“江屿。”她叫我,声音干涩。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爸爸……拜托你了。”
我侧过头,余光扫了她一眼:“我会尽力的。”
然后我推开ICU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也隔绝了我翻涌的情绪。
手术台前我可以冷静地切开胸腔,缝合血管,但面对她,我所有的专业训练都失效了。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五公里,手心里全是汗。
我深呼吸,强迫自己专注。苏伯伯的情况很不乐观,ECMO已经上了,但心肌损伤严重。接下来的48小时是关键。
查完房,我走出ICU。她还在,坐在家属休息区的沙发上,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走过去,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很安全,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苏伯伯的情况暂时稳定了。”我说,语气像在念病历,“大面积心肌梗死,目前靠ECMO维持。如果顺利,72小时后可以尝试撤机。”
“撤机成功的概率有多少?”她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50%左右。”我推了推眼镜,“即使撤机成功,后续的康复也非常漫长。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谢谢你。”
“应该的。”我说,“我是他的主治医生。”
接下来,我交代了探视制度,告诉她可以找护士或者找我。说完,我转身要走。
“江屿。”她又叫住我。
我停下,没有回头。
几秒钟的沉默。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轻微,颤抖。
最终,她只说了句:“麻烦你了。”
我点点头,迈步离开。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上——九岁初见的午后,十二岁她发烧的夏夜,十八岁生日那晚的告白,还有机扬大屏幕上那行“已起飞”。
七年了。
她回来了。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刻。
而我,还是当年的我。守着医院,守着手术台,守着一份从未说出口的等待。
深夜,我还在办公室写病历。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窗外,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灯火,明明灭灭。
护士敲门进来:“江医生,3床的病人血氧有点下降。”
我立刻站起来,冲进ICU。苏伯伯的情况确实不稳定,ECMO的参数需要调整。我和值班医生忙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指标稳住了。
走出ICU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家属休息区还亮着灯,她还在。
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紧皱,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灯光照在她脸上,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想起她小时候,每次生病睡着了,也是这样皱着眉头。我会坐在床边,轻轻抚平她的眉心,说“晚晚不怕,哥哥在”。
现在,我不能了。
我们之间,隔了七年时光,隔了大半个地球,隔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和无法挽回的决定。
我轻轻走过去,从柜子里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我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值班护士看到我,小声问:“江医生,那是你亲戚?”
我沉默了几秒,说:“不是。”
“那你们……”
“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我说。
很久没见。久到已经忘了该怎么相处,该怎么说话。
久到连“你好吗”这三个字,都显得太过沉重。
回到办公室,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七年了,晚晚。
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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