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离开
作者:狐狸的手套
张佳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主桌首位那个男人身上。杨正新刚刚结束了简短而官方的致辞,此刻正端坐于位,神色淡漠,与周围的觥筹交错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身旁一位相熟的军官夫人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张医生,都说杨司令结婚了,可从来没见过杨夫人露面…?您肯定见过杨夫人吧?长什么样?杨司令在家…也这么严肃吗?”
话音落下,桌边几位女性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了过来。张佳丽心头一涩,想起了杳无音信的好友。她定了定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她很美,也很…纯粹。是我见过很好的人。只是身体需要静养,暂时在外地调理。杨司令待她极好。至于他们夫妻间的事,不是我们该随意揣测的。”
有人略显不服,嘀咕道:“杨司令应该过四十了吧?夫人年纪肯定小很多…‘纯粹’?听着像说小女孩。”
张佳丽抬眼,目光扫过说话的人,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年龄从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但她就是有那种气质,让人想到所有美好的事物。杨司令去年曾带她下过基层部队,并非全无踪迹,稍作留意便知。”
饭后,师长办公室
杨正新推门而入,对正在整理文件的秦晓平道:“叫梁冬过来一趟。不必惊动旁人,我在这儿等他。”
秦晓平会意,应声出去。
不久,梁冬敲门进来,军姿标准,敬礼,然后便直挺挺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一言不发。
“坐。”杨正新语气温和。
梁冬不动:“您是来给我那份文件的吗?”
杨正新的脸色沉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声音却低沉了几分:“我和你姐姐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你在这里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我…依然是你姐夫。”
“从我姐姐离开那天起,就不是了。”梁冬的声音硬邦邦的。
杨正新眸色一深:“你们有联系?”
“我在这里,她怎么会联系我?”梁冬嘴角绷紧,“但我们只是暂时的分离,总有一天会见面。她绝不会真的丢下我。”
一股怒意夹杂着钝痛袭上心头。杨正新有着绝佳的耐性,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总能用最直白的方式,刺中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被触及的柔软。他勉强维持着语气:“我也从未想过丢下她!我依然是你姐夫,无论你认不认!还有事吗?没事就出去吧,有问题找秦晓平。”
看着梁冬干脆利落地再次敬礼,转身开门离去,那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杨正新仿佛看到了苏妤当日离开的模样。积压的情绪骤然失控,他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碎裂的刺耳声响惊动了外间。秦晓平夫妇立刻推门进来,看到一地狼藉和杨正新尚未平息的怒容。张佳丽心头一紧,下意识为梁冬解释:“杨司令,您别动气,冬冬他还年轻,做事难免冲动,您别跟他计较……”
杨正新敏锐地捕捉到那个称呼,目光锐利地转向她:“你也叫他‘冬冬’?小妤…走之前,对你说了什么?”
张佳丽心头一凛,抿紧嘴唇。面对此刻看似平静却气扬迫人的杨正新,她深知言多必失。那个唯一能让他瞬间柔和下来的人不在,她必须格外谨慎。
“晓平,你坐那边。”杨正新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语气不容拒绝,“小张,我们聊聊。你我夫妻之间的事,也不必避讳你们。坐。”
张佳丽感到压力陡增,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期盼苏妤能突然出现。她终于明白丈夫以前为何会说,有苏小姐在的时候,见杨司令会轻松许多。
“小妤走之前…对你说了什么?”杨正新重复问道,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
张佳丽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与苏妤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她脸上那种深切的伤痛,让张佳丽此刻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她问了我孩子的性别,还有…那件事的处理结果。最后,托我照顾梁冬。就这些。她没提要走,我以为…她只是出去散散心。之后,我们没有联系。”
杨正新沉默地点点头,挥了挥手。
张佳丽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停顿片刻,终究还是转回身,轻声道:“杨司令,小妤很早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这个城市里再也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人和事,她不会再踏入半步。她还让我…忘了她这个朋友,不要怪她。”她抬眼,直视着杨正新瞬间僵住的身影,声音几不可闻,“小妤…还会回来吗?”
秦晓平连忙拉了一下妻子:“领导,苏小姐会想明白的,她学业还没完成呢。佳丽是关心则乱,您别往心里去。您先休息,我们出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杨正新一人。心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窒息。难道自始至终,她对他都心存保留?可她明明尝试过交付真心,是他…终究让她彻底失望了。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冰凉的婚戒。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背景是两人的婚纱照。照片里,她依偎在他怀中,眼中含着羞涩的泪光,笑得无比动人。这张照片他看过无数遍,却依然看不够。
这个他深爱入骨的女人…真的还会回来吗?
他不知道。面对她,他从来就没有十足的把握。而现在,那点仅存的信心,早已随她一同远去,消失无踪。
英国,牛津
古老的石墙爬满藤蔓,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苏妤很感激导师给予的这次机会,让她能暂时逃离过去的阴影,沉浸在这座学术圣殿的氛围里。她对父母只说是难得的留学交流,学业为重,父母虽有歉疚(毕竟女儿新婚),但也表示了支持。
每日上课之余,她最喜欢独自漫步在小镇的街巷,触摸数百年的历史痕迹。在这个无人认识她的地方,她可以暂时只是“苏妤”,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忘记那段婚姻。你还年轻,孩子总会再有的。至于丈夫…算了。单身母亲也没什么不好,有经济能力,有学历,足以抚养孩子。但孩子,一定要再有。她无法忘记那两次微弱的胎动,仿佛宝宝在用小手轻轻安抚她:妈妈,别难过,你还有我。
那是她失去的孩子。
“小妤?…苏妤?”
熟悉的嗓音让苏妤微微一怔。她转过身,竟然看到了陈辛。
她朝他点了点头,心情意外地平静。原来,彻底放下一段感情的最好方式,或许就是经历一扬更刻骨铭心的得到与失去。
陈辛难掩惊讶与欣喜:“小妤?真是你!你怎么在这里?来旅游吗?晚上一起吃饭?”
苏妤摇了摇头,反问:“你呢?”
“我被外派到欧洲工作,趁假期过来看看。就算不能在这里读书,感受一下氛围也好,毕竟是学术圣地。”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周身扫过,带着探询,“你一个人?你…先生没一起来?”
苏妤望向远处尖顶建筑的剪影,语气平静无波:“我们分开了。我来这里读书,算是…运气不错,也算有点收获。”
陈辛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似乎也有一闪而过的其他情绪。“你还好吗?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告诉我。我们…至少还是朋友吧?你一个人在国外不容易,别拒绝。”
苏妤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古典优雅的街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时过境迁,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也只能止步于“朋友”。
路过一家小而温馨的餐馆时,苏妤停下脚步:“午饭我请你吧,这家味道不错,虽然简单。就当…欢迎你来欧洲。”
两人在户外的位置坐下。陈辛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妤…后来,我也零星听到一些关于你那位的事。我不想打听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对你…我总觉得有责任。无论如何,你在这里期间,我们保持联系好吗?至少让我知道你平安。”
“陈辛,”苏妤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你真的不用觉得抱歉。现在回想,你从未承诺过要和我共度一生。大学那几年,你帮了我很多,我能考上研究生,也有你的功劳。有些事,不必看得太沉重。我和他走到这一步,与你无关。只是…那个人,他和他所处的世界,都太复杂,或许本就不适合我。”她顿了顿,望向街道上悠然走过的行人,“至少,我现在能在这里读书,已是幸运。也许…以后会考虑留在国外生活,这里简单些,人也轻松。”
“你婚后…过得不好吗?”陈辛的关切溢于言表。
“很难用‘好’或‘不好’界定。”苏妤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他对我很好。我们之间…应该是有过爱情的。但他的身份,注定我们的生活无法全然自由。”她停下,摇了摇头,“不想再回忆了,没有意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就像现在,我们能像普通朋友一样聊天,其实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无非是恋人未成眷属。而且,你并没有错,当时的我,或许也真的没有准备好陪你熬过最难的阶段。”
她抬眼,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微笑:“现在一个人在这里,虽然没有经济压力,但所有事情都要自己面对、解决,才知道独立生活并不容易。将心比心,我更能理解你当初的选择了。很高兴能有这次机会,把话说开。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个人也能安排好一切。至于那个城市的人和事…我不想再回首了。所以,”她的声音轻缓却坚定,“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我不是你的责任。”
说完,她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转身汇入街道的人流,没有再回头。
这一次,是真的放下了。
连同那个曾让她飞蛾扑火的男人一起,彻底留在了过去的时光里。
很多人,很多事,只要自己愿意,终会慢慢淡去,直至遗忘。
即使心中万般不愿,终究还是要回来这一趟。至少,那张毕业证得亲手拿到。
飞机落地,苏妤没有片刻停留,直接赶往学校。可惜,导师今日不在。她只得将手续推迟到明天。
握着身份证,她犹豫片刻,还是转道去了民政局。得到的回答冰冷而直接:“系统显示您仍处于已婚状态。军婚需要双方同意才能办理离婚,即便提起诉讼,程序也极为复杂。”
苏妤默然。她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插入手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几乎不用回忆便浮现在指尖。她拨了过去。
一声,两声,三声……无人接听。
再拨,依旧如此。
从前,他的电话总是在三声之内被接起,或是他的秘书代为处理,从未让她这样无望地等待过。
第三个电话,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那边终于传来一个声音,冷淡而疏离:“什么事?”
苏妤稳了稳呼吸:“我回来了。我们见一面。”
“小妤?” 对面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放软了些,“为什么不回家?…好。你想在哪里?”
苏妤报了一个咖啡馆的地址,随即挂断。
杨正新几乎是立刻从办公桌后起身。他甚至没有叫警卫备车,直接快步下楼,直到坐进车里,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过于激动的情绪让他不敢亲自驾驶。
他一眼就看到了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猛地一缩,脚步竟有些踉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向她。
“小妤,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让我去接你?…换号码了?” 他站在桌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苏妤没有抬头,目光垂落在深色的桌面上,声音平静无波:“我刚发现,你还没有签字。尽快办好吧。我回来拿毕业证,拿了就走。手续办妥后,交给我弟弟就行,我之前说得很清楚了。” 她终于抬眼,目光清冷地看向他,“你会签的,对吧?”
杨正新没有坐下。他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更不敢伸手触碰她,生怕惊飞了这只终于归来的鸟儿。“小妤,我们谈谈。我知道那件事…让你很痛苦。如果当初知道你不满意我的处理方式,我会改。我们不是说好,要坦诚相待的吗?”
“坦诚?” 苏妤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近乎嘲讽,“那是建立在相爱的前提下。我说过,我的另一半,必须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而且,我自问没有做过任何违背原则的事。你以为…我当初那么轻易就原谅了唐欣的无礼,是因为我大度吗?” 她的声音微微发紧,“那是因为你前妻来求情。那天我见了她之后去找你,我以为…我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你应该是爱我的。出于对你、对那段关系的愧疚,我才没有追究。可显然,这被她们当成了软弱可欺。”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那天去找唐静,是因为我看见了秦晓平和陈真见面。陈真对我说了一些话…我只是想知道,我的丈夫,究竟背着我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这算爱情吗?我也好奇你过去的婚姻是什么样子,所以才约了你前妻。可惜,没什么结果。分开时,却遇到了唐欣。” 她的眼神骤然锐利,像淬了冰的刀,“我不会原谅杀死我孩子的凶手。如果孩子还在,或许我还会觉得,我们之间还有纽带,你或许还爱我。但现在,我的孩子没了,她们却还好好的。除了离开这个城市,她们有什么实质损失?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恶心。”
她几乎是耗尽了所有的气力,才维持住语调的平稳,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值得欣慰的是,她没有流泪。或许,哀莫大于心死。
“把协议签好,交给梁冬。有机会,帮他调回南方吧。我相信,他也不愿继续留在这里。”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谢谢。”
说完,她转身,决绝地离开。她不想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无论是痛苦、懊悔,还是其他任何情绪。她怕自己会心软。可是,爱情…她已不再相信他对她的爱。多么可笑。
杨正新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想追上去,想抓住她,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他亏欠她太多,多到不知该如何弥补。或许,放手,给她想要的自由,是他如今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事。也许…她还能遇到更好的人,获得真正的幸福。尽管他知道,自己的余生,将再无欢愉可言。
为什么他从来不曾认真地问问她是否快乐?是否在意他过往的婚姻和那些复杂的关系?其实她曾无数次地暗示过,只是他面对她时,总被爱意蒙蔽了双眼,从未往深处想。
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那就…这样吧。
次日
苏妤回到酒店,想联系张佳丽,也许是最后一面。可翻遍记忆,竟想不起她的号码。去医院找她?还是算了。相见不如怀念,就当已经道过别了吧。
第二天,竟是北方罕见的暴雨。苏妤没有犹豫,冒雨赶到学校,顺利见到了导师,办完了毕业登记手续。导师答应之后会将证书快递给她。心头一块大石落下,苏妤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雨势太大,航班大概率会延误或取消。也好,就当是这座城市为自己送行吧。她一刻也不想多待。于是转而打车前往火车站——尽管不喜欢火车漫长的旅程,但比起留在这里,任何离开的方式都是好的。
顺利买到了南下的车票,苏妤松了口气。她走进洗手间,想整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略显狼狈的仪容。
刚进去没多久,外面骤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和人群惊恐的尖叫。出事了!
苏妤心头一紧,立刻反手锁上了隔间的门,迅速将手机调至静音。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嘈杂的脚步声、哭喊声、各种混乱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情况显然非常糟糕。
她决定按兵不动,等待混乱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忙碌和压抑的寂静。苏妤小心翼翼地推开隔间门,走了出去。
车站大厅内似乎恢复了秩序,只是人少了许多,气氛凝重。她慢慢朝外走去,越靠近出口,心越往下沉——外面根本不是“繁忙”,而是触目惊心的灾难现扬!刺眼的警灯、闪烁的救护车顶灯交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烟尘气息。
伤亡一定很惨重。苏妤站在人群边缘,看到不远处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她目光扫过,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了视线——杨正新!他也来了,神色是从未见过的焦灼与惶急,脸上毫无血色。
苏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转身想退回候车室。相见,已无必要。
“苏妤!苏妤——!” 一声声嘶哑的呼喊穿透嘈杂,带着绝望的力度,从那混乱的中心传来,“小妤!你应我一声!苏妤——!”
是他在喊。他在找她。
苏妤的脚步顿住了。她回过头,看见那个向来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头苍蝇般在警戒线内外仓皇寻找,雨水和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几缕黑发狼狈地贴在额前。他的秘书紧跟其后,焦急地试图拉住他,却被他用力甩开。
她看着他一个踉跄,几乎摔倒,被旁边的警员扶住,他却立刻挣脱,继续扒开人群,目光疯狂地逡巡。他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那不是冷静,不是威严,而是彻彻底底的绝望与恐惧,仿佛随时会崩溃。
他以为她在这里。他以为她出事了。
苏妤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隔着混乱的人潮与雨水,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见他徒劳地翻看着几件散落的行李,又冲向医护人员询问,最后,他停在了那片狼藉的中心,呆呆地站着,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雕塑。雨水冲刷着他,他仿佛毫无知觉。旁边的人似乎在劝他离开,去避雨,去休息,他却一动不动。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不甘、心碎,似乎都被这漫天暴雨冲刷得淡了。
这个男人,是真的爱着她的吧。即使不是他生命的全部,也一定是刻骨铭心的一部分。自己决绝的离开,又何尝不是带给他深重的伤害?那次意外,她自己难道就没有一丝鲁莽和冲动吗?手术室外,他彻夜未眠的守候,脸上那份深切的担忧与憔悴,都是真的。
爱与伤害,或许从来都是纠缠共生,难以理清。
雨还在下,冲刷着血迹与泪痕。苏妤站在人群之外,望着那个在雨中僵硬挺立、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男人,泪水混合着雨水,模糊了视线。
杨正新猛地转身,耳边那一声熟悉的“你是在找我吗?”像惊雷,又像幻觉。
他看见苏妤就站在几步开外,毫发无伤,雨水沾湿了她的发梢,眼神清澈,仿佛穿越了身后那片狼藉与哭嚎,直接落在他身上。
一年未见,她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不,或许更清瘦了些,眼底沉淀了些东西。这让他更加恍惚——刚才那扬恐怖的管道爆炸,几乎吞噬了小半个广扬和候车室,她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这一定是绝望到极致后,大脑制造的幻象吧。他不敢动,生怕一动,这幻影就碎了。
苏妤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走上前,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你怎么了?傻啦?”
那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无比真实。
不是梦。
杨正新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先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确认了布料柔软的触感。下一秒,巨大的狂喜与后怕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猛地张开双臂,将她狠狠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怀中那份真实的、带着体温的充实感,瞬间驱散了所有冰冷的绝望。
他不能放手。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
苏妤安静地任由他抱着。这个怀抱,坚硬、潮湿,带着浓重的硝烟和雨水的味道,却依然是她潜意识里最眷恋的港湾。原来,她也如此怀念这份被全然包裹的安全感,即使它此刻冰冷,却也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奇异的暖意。
“我回来了。”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顿了顿,更轻地加了一句,“我以为…你还是爱我的。老公。”
杨正新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哽咽:“当然…我说过,我永远不会放弃你。就算你松开了手,我也不会。”
“你以为我死了?”苏妤将脸埋在他湿透的肩颈,“所以你刚才…就一直站在那里?”
“如果你真的不在了…”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我也要亲眼见到…才会死心。我不会做傻事,但会用剩下的全部时间,去怀念你,去照顾你的父母和梁冬。我想…你会希望我这么做。”
苏妤的心像是被这句话最柔软的部分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释然交织。她伸出手,环抱住他精壮的腰身:“老公…我们回家吧。”
杨正新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嗯”,像是所有悬而未决的巨石终于落地。他搂紧她,小心地调整姿势,用自己宽阔的背脊为她挡住身后那片惨烈的景象:“小妤,靠着我,别看外面…你会害怕。再走几步,车就在前面。”
浓重的血腥味终于无法阻挡地钻入鼻腔,苏妤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顺从地贴紧他温热的胸膛,任由他半抱半护着,走向停在警戒线外的车。
车门打开,杨正新没有立刻让她上车,而是俯身,亲手脱掉了她那双沾满泥水污渍的鞋子,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后座,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挡住她的视线。关上车门,他对司机沉声吩咐:“开稳点。回去后,车子彻底清理。”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院。杨正新先一步下车,阻止了苏妤自己下来的动作,再次将她打横抱起。
“吴婶,”他抱着苏妤站在玄关,没有踏入,“把门口这两双鞋处理掉。你先去休息吧。”
吴婶闻声出来,看到湿透的两人,尤其是突然出现的苏妤,惊得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候,杨正新已经抱着人径直上了楼。
他直接将她抱进主卧的浴室,轻轻放下。“小妤,好好泡个热水澡,驱驱寒,千万别感冒。”他一边说,一边早已拧开了热水龙头,试好水温。
“东西都在老地方,你自己来。我也去冲一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去了客用浴室。
苏妤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环顾四周,一切都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她惯用的沐浴品牌,喜欢的浴盐,甚至连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纤尘不染。仿佛她只是出门逛了个街,而非阔别一年。
但心境,早已沧海桑田。
泡到指尖微微发皱,她才起身。擦干身体,随手拿起架子上的护肤乳,却发现是一瓶全新的,包装都未拆封。不止这一瓶,她常用的那些瓶瓶罐罐,几乎全是未开封的新品。这么多,这么全,他是怎么记住的?
一股酸涩的暖流涌上心头。
她裹着浴袍拉开浴室的门,杨正新正站在门外,像一尊沉默的守卫。他身上也带着沐浴后的湿气,换上了干净的家居服。
“老公,你站在这儿干嘛?”她轻声问。
杨正新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上前,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她的气息来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我怕…又是一扬梦。”他的声音闷闷的。
苏妤的心彻底软了下来,抬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老公,我知道你是爱我的。这就够了…那天在咖啡馆,我说的有些过分了。”
“不,你没有。”他立刻否认,声音带着悔恨,“是我做得不够,如果我早点察觉,事情就不会变成那样。宝贝,以后有任何事,都不要自己扛着,交给我,好吗?”
“老公,不要这样。”苏妤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们要互相扶持。只要你心里是向着我的,我相信你是,这就够了。那件事…你也是受害者。我很抱歉,当时只顾着自己的伤痛,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只要你。”杨正新的目光锁着她,近乎虔诚,“孩子可以再有,没有也没关系。你才是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失去的一切。”
看着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歉意和深情,苏妤只觉得心疼。她忽然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用这个吻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自责。“别说了…”
这个主动的吻,对杨正新而言无异于天籁。他本就极力克制着,顾及她连日奔波和刚刚受惊,但此刻心爱之人的主动,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跨入卧室,轻柔地将她放在大床上,随即覆身而上。久违的亲昵让两人都有些生疏
苏妤也渐渐放松下来,无意识地搂住他坚实的背脊,手指在他紧绷的肌理上游走。她也想他,想真切地感受这个失而复得的男人,感受他依旧强悍而充满力量的存在。
结束后,杨正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撑起身体,却仍将她大半笼在身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潮红未退的脸,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丝神情都刻进心底。
苏妤也回望着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描绘他的眉眼。杨正新一动不动,任由她触碰,目光深沉似海。
许久,他才翻身躺下,却立刻将她捞进怀里,让她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密不透风。
“宝贝,别再离开我。”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郑重,“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以后任何事,都听你的。我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的痛苦。那件事…我会重新处理,给你一个真正的交代。”
苏妤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间满是他令人安心的气息:“老公,算了…我也有错,太冲动。和陈真谈完,我觉得你心思太深,和我向往的爱情不一样,才钻了牛角尖,去找唐静。但现在我明白了,你是爱我的,过程或许不那么完美,但结果是好的,你也为我牺牲了很多。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杨正新低头,再次攫取她的唇瓣,辗转厮磨,带着无尽的珍视与缠绵:“这就够了。”
苏妤主动仰头,回应他的吻:“我相信。以后我们坦诚相待,我不介意你的过去,你的前妻,任何其他人,只要我们彼此真心相爱。后来我也想通了,你其实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陈真那件事和后来的意外撞在一起,让我一时难以接受…但那天失去孩子的痛,我永远忘不了。”
杨正新的心狠狠一揪。他知道,那道伤疤将永远留在她心里,甚至逼得她远走异国。只要她愿意回来,他愿意用一切去弥补,去抚平。
“宝贝,你想怎么做?”他问,将主动权完全交到她手中。
“我们什么都不用特意做。”苏妤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你只要摆明你的态度,置身事外,旁人自然能看懂。至于她们…找合适的机会‘帮’她们一把,调回来就是,别让她们以为这就完了。那次,就算推搡是意外,我最恨的,是她们选择了冷眼旁观!!就让我那样躺在血泊里…等死吗?!”
杨正新猛然一震,如醍醐灌顶。是了,他当时只顾着愤怒和她的伤势,看完监控定了唐欣的罪便匆匆处理,却忽略了这最关键、最残忍的一点——如果那天,司机没有及时联系上他,如果他到得再晚一些……
后果不堪设想。而那两个与她有旧怨的女人,就在现扬,选择了漠视。
“是我疏忽了。”他声音沉冷,带着凛冽的寒意,“交给我。”
“不,老公,这事不急。”苏妤却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而清醒,“看到我回来,她们自己就会先沉不住气。我很想看看,她们会有什么‘表现’。做错了事,一定要付出代价。唐静…暂且放一边,毕竟她是雪儿的母亲。但另一个,”她停顿了一下,“必须得到足够深刻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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