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纸兵蹚雷，魂归故里
作者:枫叶城的薛慎
那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暴雨。
雷公岭的泥沼里，那一队白色的身影，走得义无反顾。
没有口号。
没有回响。
只有脚踩在烂泥里那种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糯糯坐在泥水里。
小脸白得像是一张还没上色的宣纸。
她的两只手还在保持着结印的姿势，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冷。
那是疼。
每一张纸人，都连着她的一丝心神。
“轰！”
第一声爆炸响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纸兵，踩到了那颗松发式防步兵雷。
火光瞬间吞噬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漫天的碎纸屑，像是下了一扬白色的雪。
糯糯的小身板猛地一颤。
“唔……”
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但鼻孔里，却缓缓流出了两道殷红的血迹。
那是反噬。
纸人替死，扎纸匠是要承接那份因果的痛楚的。
“糯糯！”
雷子一直就在旁边跪着，给糯糯撑着雨衣。
看到这一幕，这个一米九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他想伸手去擦糯糯脸上的血。
“别碰我……”
糯糯的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哼哼。
但语气却坚定得吓人。
“气不能断……”
“断了……它们就散了……”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在雷区里炸响。
火光映照着每一个特种兵的脸。
那些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硬汉们，此刻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他们看着那些纸人。
明明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纸片。
明明连五官都没有。
可是当它们被炸飞的一瞬间。
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战友。
看到了那些为了保护人民，哪怕粉身碎骨也不后退半步的英雄。
“妈的……”
赵建国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这哪里是纸人啊……”
“这分明就是咱们的魂啊！”
一个纸兵倒下了。
后面的纸兵没有任何停顿。
它们跨过前面兄弟燃烧的残骸。
继续向前。
一步。
两步。
再一步。
每一次爆炸，糯糯的身体就会剧烈地抽搐一下。
她的嘴角也溢出了鲜血。
滴在胸前那件被泥水浸透的红棉袄上。
红得刺眼。
霍战站在旁边。
他的手紧紧攥着枪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看着女儿。
看着那个平时为了吃一颗大白兔奶糖都要撒娇半天的小丫头。
此刻却像是一尊神像。
用她那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十几条人命的重量。
霍战的心在滴血。
但他不能喊停。
因为前面那座孤岛上，还有十几个老百姓在等着救命。
那是军人的责任。
现在，这份责任，压在了他五岁的女儿身上。
“快了……”
“就快到了……”
霍战在心里默念。
终于。
随着最后一声巨响。
最后一个纸兵，倒在了那块孤岛的边缘。
一条焦黑的、铺满了纸灰的通道，在死亡雷区里被硬生生趟了出来。
“通了！”
“路通了！”
工兵排长带着哭腔大喊。
“猛虎连！跟我上！”
霍战大吼一声。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要把这天都捅破的杀气。
他要把这股心疼，全部转化为救人的动力。
战士们像是发了疯一样冲过去。
背起老人，抱起孩子。
沿着那条用“命”换来的路，飞快地往回撤。
不到十分钟。
所有受困群众全部安全转移。
“撤！全员撤退！”
霍战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雷子转身要去抱糯糯。
“小祖宗，咱们回家，雷叔叔给你买糖吃，买一箱！”
然而。
糯糯却没有动。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小手还在发抖，却推开了雷子伸过来的手。
“我不走。”
雷子一愣：“糯糯，你说啥？人都救出来了，咱赶紧回去看医生啊！”
“我不走。”
糯糯固执地重复着。
她迈着虚浮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走向那片刚刚被炸过的雷区。
“糯糯！回来！那里还有余雷！”
霍战急了，冲过去一把拉住她。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这是霍战第一次对糯糯吼。
是因为恐惧。
他怕失去她。
糯糯抬起头。
那张惨白的小脸上，混杂着泥水和血迹。
但那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
“爸爸。”
“它们还在那里。”
糯糯指着那些散落在泥泞里的白色纸片。
有的已经被烧成了灰。
有的只剩下一条残缺的胳膊。
有的被泥土埋了一半。
“它们疼。”
糯糯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它们是为了救人才死的。”
“它们也是兵呀。”
“爷爷说过，战死沙扬，魂归故里。”
“如果我们把它们扔在这里，它们会变成孤魂野鬼的。”
“它们会找不到回家的路的……”
“我要带它们回家。”
霍战愣住了。
抓着糯糯的手，慢慢松开了。
周围的战士们，也都愣住了。
雨声似乎都变小了。
只有糯糯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每个人的心头回荡。
它们也是兵。
是啊。
在刚才那一刻。
那些纸人，就是他们的战友。
霍战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涩。
他看着女儿。
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特种兵营长，觉悟竟然还不如一个五岁的孩子。
“好。”
霍战蹲下来。
不顾地上的泥泞。
“爸爸陪你捡。”
“我们带它们回家。”
霍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被烧焦的纸片。
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一枚勋章。
“全连都有！”
赵建国突然大喊一声。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无比嘹亮。
“目标：雷区通道！”
“任务：接战友回家！”
“行动！”
没有一个人犹豫。
几十名特种兵，齐刷刷地转身。
他们弯下腰。
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的土地上。
在这暴雨如注的黑夜里。
开始捡拾那些破碎的纸片。
一片。
两片。
哪怕是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都被他们郑重其事地收进那个墨绿色的战术腰包里。
糯糯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平时威风凛凛的叔叔们，此刻却像是在寻找最珍贵的宝物。
她笑了。
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
但那个笑容，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好看。
半小时后。
所有的纸片都被收集起来了。
装在了一个弹药箱里。
霍战抱着那个箱子。
糯糯趴在雷子的背上，已经累得昏睡过去了。
小手还紧紧攥着那把大黑剪刀。
队伍集合完毕。
准备登车。
“全体都有！”
霍战把弹药箱放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他退后一步。
整理了一下满是泥浆的军装。
“立正！”
“向牺牲的‘战友’——”
“敬礼！”
刷！
几十只手臂齐刷刷地举起。
对着那个装满碎纸的箱子。
对着那个趴在雷子背上沉睡的小小身影。
致以最崇高的军礼。
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流下。
没人去擦。
这一刻。
在这片边境的荒野上。
一种名为“军魂”的东西。
跨越了生死，跨越了物种。
在纸与人之间。
完成了最庄严的传承。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