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炉火初红
作者:青简听雨
四皇子萧景被封雍王、兼领兵部侍郎的消息,像一阵寒风刮过北境。
定北关的守将李茂,是第一个接到消息的。
他拿着文书,手都在抖。
雍王,那可是陛下的亲儿子,兵部的二把手。
现在奉旨督练北境边军,定北关首当其冲。
更重要的是,周勇“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虽然雍王那边传来密信,说周勇是“因公殉职”,让他接任定北关守将。
但李茂心里清楚,周勇的死,肯定和寒渊那位有关。
现在雍王要来,他该怎么站队?
是继续和寒渊暗通款曲,还是倒向雍王?
李茂在书房里踱了一夜,最后决定——先看看。
雍王是龙子凤孙,权势滔天。
但寒渊那位,也不是善茬。
三个月,把一座死城盘活,杀了疤脸刘,灭了黑风寨,还打通了商路。
这样的人,能小看吗?
他决定,两边都不得罪。雍王来了,好好招待。寒渊那边,该做生意还做生意,但得收敛点。
而寒渊城里,萧宸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四哥要来北境了。
名义上是督练边军,防御北燕。实际上,是冲着他来的。
“王爷,”韩烈放下茶杯,神色凝重,“雍王这次来,肯定要拿咱们开刀。煤矿、铁矿、商队,都是现成的把柄。他只要一道奏折,说您‘私开矿藏,聚众练兵,图谋不轨’,陛下就算不信,也得查。”
“查就查。”
萧宸很平静,“煤矿是前朝就有的,我只是恢复开采。铁矿是为了打农具,种粮食。练兵是为了防草原,保边境。哪一条,都说得过去。”
“可雍王不会这么想。”
韩烈摇头,“他一定会找茬。比如,您杀疤脸刘,是私自用刑。您灭黑风寨,是擅启边衅。您组建商队,是……”
“是与民争利?”
萧宸笑了,“韩老丈,你觉得,父皇会在乎这些吗?”
韩烈一愣。
“父皇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萧宸缓缓道,“我有没有威胁到他的皇位,有没有威胁到大夏的江山。其他的,都是小事。”
“那王爷的意思是……”
“让四哥查。”
萧宸说,“查得越细越好。查完了,他会发现,寒渊只有煤,只有铁,只有一群想吃饱饭的百姓。没有兵甲,没有粮草,没有谋反的迹象。”
“可咱们明明在练兵……”
“练的是乡勇,是民兵。”
萧宸纠正,“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造反。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韩烈明白了。
王爷这是要示弱。
让雍王以为,寒渊还是那个穷困潦倒的边城,他这个七皇子,还是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可雍王不会信吧?”
“信不信,是他的事。”
萧宸说,“但事实摆在那里。寒渊城,城墙是土夯的,房屋是破的,百姓穿的是粗布,吃的是杂粮。这样的地方,能谋反?”
韩烈想了想,确实。
寒渊现在虽然有了起色,但底子太薄。
和京城比,和江南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说这里要谋反,谁信?
“可咱们的煤矿、铁矿……”
“所以要加快。”
萧宸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在雍王到来之前,我要让煤矿日产万斤,铁矿日产千斤。要让工造司建起来,让农具打出来,让商队跑起来。要让寒渊看起来,是在努力求生,而不是在图谋不轨。”
“时间来得及吗?”
韩烈问,“雍王最多一个月就到。”
“来得及。”
萧宸眼中闪过精光,“从明天起,煤矿三班倒,人歇矿不歇。铁矿那边,用新法子,全力开采。工造司,也要抓紧。”
“可人手不够啊……”
“招人。”
萧宸说,“周边村子,能招多少招多少。工分给高点,一天六工分,管饭。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韩烈不再多言。
王爷决心已下,他只要执行就好。
第二天,招工的告示贴遍寒渊周边。
一天六工分,管两顿饭。
这条件,对周边村子的百姓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斤粮。
去寒渊挖矿,一天就能挣六斤粮!
短短三天,报名的人超过一千。
萧宸来者不拒,只要身体合格,全要。
煤矿工人从五百增加到八百,分三班,昼夜不停。
产量从每天八百车,飙升到一千五百车。
铁矿那边,用了火烧水激的法子,效率大大提高。
又从海边渔村请来了欧铁匠——就是韩烈提过的那个,祖上是军械监大匠的欧师傅。
欧铁匠五十多岁,又黑又瘦,但一双手像铁钳一样有力。
他看了铁矿,又看了煤矿,只说了一句话:“有煤有铁,就能炼出好钢。”
“需要什么?”萧宸问。
“炉子,风箱,人手。”欧铁匠言简意赅。
“给你。”萧宸大手一挥,“要什么给什么。”
欧铁匠也不客气,带着一群工匠,在黑石山下建起了第一座炼铁炉。
炉子是用耐火砖砌的——砖是从榆林镇买来的,花了不少钱。
风箱是特制的,两个人才能拉动。燃料是精选的煤块,敲成核桃大小。
三天后,炉子建好了。
开炉那天,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萧宸,韩烈,王大山,赵铁,张猛,还有各个坊的坊正,各个工坊的管事。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炉子到底能不能炼出铁。
欧铁匠很镇定。
他指挥工人把铁矿石砸成拳头大小,和煤块分层铺进炉膛。
然后点火,鼓风。
风箱呼啦呼啦响,炉火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火焰从炉口喷出,烤得人脸上发烫。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
欧铁匠蹲在炉前,眼睛死死盯着炉火,不时用铁钎捅捅炉膛,调整风量。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从上午到下午,炉火一直烧着。
有些人不耐烦了,开始窃窃私语。
“这能行吗?”
“烧了这么久,石头都能烧化了。”
“我看悬……”
欧铁匠充耳不闻,全神贯注。
太阳西斜时,他终于站起身,说了两个字:“开炉。”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炉门打开,炽热的铁水像岩浆一样涌出,流进事先准备好的砂模里。铁水是暗红色的,冒着泡,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成了!”欧铁匠脸上露出笑容,“是生铁,成色不错。”
砂模冷却后,敲开,里面是黑灰色的铁锭。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敲起来声音清脆。
萧宸拿起一块,仔细看。
铁锭表面有蜂窝状的气孔,但质地均匀,没有明显的杂质。虽然比不上前世的钢材,但在大夏,这已经是上好的生铁了。
“能打农具吗?”他问。
“能。”欧铁匠点头,“但生铁脆,容易断。要打成农具,得回炉,加碳,锻打。不过,有煤,有风箱,没问题。”
“好。”萧宸把铁锭递给韩烈,“欧师傅,我要你打一百把犁,两百把锄头,三百把镰刀。春耕要用,能完成吗?”
欧铁匠算了算:“人手够,煤够,一个月能完成。”
“我给你两个月。”萧宸说,“但质量要好。农具是百姓吃饭的家伙,不能糊弄。”
“王爷放心。”欧铁匠正色道,“欧家祖训,工不厌精。打出来的东西,要对得起良心。”
“那就拜托了。”
从这天起,黑石山下又多了一座工坊——冶铁工坊。
欧铁匠是总师傅,手下带了二十个徒弟,都是从矿工里挑出来的,手脚麻利,有眼力见。工坊分三部分——炼铁炉,锻打场,淬火池。
炼铁炉日夜不停,一炉能出三百斤生铁。锻打场里,十几个铁砧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淬火池冒着白气,烧红的铁器浸入水中,发出刺啦的声音。
农具一样样打出来。
犁头是弯的,适合北境板结的土地。锄头是加厚的,一锄下去能刨开冻土。镰刀是带弧度的,割麦子省力。
萧宸每天都要来工坊看看。
他看着那些赤膊的汉子,在炉火前挥汗如雨。看着烧红的铁块,在锤打下变形,成型。看着成堆的农具,从工坊里运出去,分发到百姓手里。
心里是踏实的。
有了农具,明年春耕就不愁了。有了煤,冬天就不冷了。有了铁,就能打更多东西——锅,碗,刀,枪,甚至铠甲。
寒渊的底气,一点一点积累起来。
这天,萧宸正在工坊看欧铁匠打一把横刀——这是给他打的佩刀,用最好的铁,反复锻打,淬火,开刃。
赵铁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萧宸脸色不变,对欧铁匠说:“欧师傅,你先忙着,我出去一趟。”
出了工坊,走到无人处,萧宸才问:“确定吗?”
“确定。”赵铁低声说,“咱们在定北关的眼线传回消息,雍王昨天到了。带了三千禁军,就驻扎在关内。李茂设宴接风,雍王在宴上问了寒渊的情况。”
“问了什么?”
“问了王爷在干什么,问了煤矿产量,问了商队的事。还问……问周勇是怎么死的。”
萧宸冷笑。
果然,四哥是冲着周勇来的。
“李茂怎么说?”
“李茂说,周勇是私自出关,遭遇马贼,尸骨无存。王爷您在寒渊,主要是赈灾,安抚百姓,开矿是为了让百姓有饭吃。”
“他倒是会说话。”萧宸点头,“雍王信了吗?”
“看样子没全信。”赵铁说,“雍王说,过几天要来寒渊‘视察’。让您做好准备。”
视察。
萧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是来视察,还是来示威?
“来就来吧。”他说,“咱们好好‘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寒渊城进入“战备”状态。
不是备战,是准备迎接雍王视察。
城墙上的箭楼,暂时拆了——太像军事设施。军营里的训练,停了——太像练兵。工坊里的炉火,减了——太像军工。
寒渊城又变回了那个“穷困潦倒”的边城。
百姓们穿上了最破的衣服,吃上了最差的饭。街上故意不扫,垃圾故意不清理。连孩子们都被嘱咐,见了贵人要躲着走,不要说话。
一切,都是为了营造一个假象——寒渊很穷,很苦,很无助。
萧宸自己也换上了那身半旧的郡王袍,脸上还抹了点灰,看起来憔悴不堪。
韩烈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
王爷这戏,做得太足了。
但没办法,对手是雍王,是皇子,是兵部侍郎。不做得足一点,瞒不过去。
五天后,雍王的车驾到了。
不是轻车简从,是前呼后拥。
三百骑兵开道,中间是雍王的四驾马车,后面是长长的卫队、仪仗。旌旗招展,盔明甲亮,气势逼人。
萧宸带着寒渊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在城门口迎接。
他站在最前面,躬身行礼:“臣弟萧宸,恭迎雍王殿下。”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走下来。
正是四皇子萧景,现在的雍王。
他比萧宸大四岁,二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长得和萧宸有几分像,但眉眼更凌厉,气质更张扬。一身紫色亲王袍,玉带金冠,贵气逼人。
“七弟不必多礼。”萧景虚扶一下,目光在萧宸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七弟,比他想象中更……寒酸。
衣服是旧的,脸上有灰,手上还有茧子。哪像个皇子,倒像个农夫。
“谢四哥。”萧宸直起身,依然低着头。
“走吧,进城看看。”萧景率先往城里走。
萧宸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一行人进城。
萧景边走边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街道是脏的,房屋是破的,百姓是瘦的。整个城,透着一股穷酸气。
“七弟,”他忽然开口,“我听说,你在这开了煤矿,还建了商队。怎么城里……还是这副模样?”
萧宸苦笑:“四哥有所不知。煤矿是开了,但煤卖不了几个钱。商队是建了,但本小利薄。挣的那点钱,都买粮赈灾了。您看这百姓,饿得皮包骨头,臣弟……臣弟实在惭愧。”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
萧景看着他,心中将信将疑。
来之前,他收到情报,说寒渊发展很快,煤矿日产千斤,商队日进斗金。可眼前这景象,哪像日进斗金的样子?
难道是情报有误?
“带我去煤矿看看。”他说。
“是。”
一行人来到黑石山。
煤矿确实在开工,但规模不大。只有百十号人在干活,产量也一般。工人们穿得破破烂烂,干得也是有气无力。
“就这些?”萧景问。
“就这些。”萧宸叹气,“臣弟人手不够,钱也不够。只能慢慢来。”
萧景又看了铁矿,看了冶铁工坊。
规模都不大,产量都有限。打出来的农具,也都是粗笨的,没什么技术含量。
转了一圈,萧景心里有数了。
寒渊,确实穷。他这个七弟,也确实不成器。开了矿,建了商队,但没做出什么名堂。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七弟,”他拍拍萧宸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北境苦寒,你在这不容易。但既然来了,就要好好干。缺什么,跟四哥说。能帮的,四哥一定帮。”
“谢四哥。”萧宸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对了,”萧景话锋一转,“周勇……是怎么死的?”
来了。
萧宸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悲愤之色:“周将军他……他是被草原马贼所害!臣弟派人去找,只找到一些残破的兵器,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正是那块画着狼头的布。
萧景接过,看了看,眼神微凝。
狼头,草原苍狼部。
“确定是草原人?”
“确定。”萧宸说,“除了草原人,谁敢在定北关外劫杀朝廷命官?臣弟已经派人去查了,等查清楚了,一定为周将军报仇!”
他说得义愤填膺,眼中含泪。
萧景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了,别难过了。周勇为国捐躯,朝廷不会忘记。你也要节哀,保重身体。”
“是。”
视察结束,萧景在寒渊住了一晚。
住处是城主府最好的房间,但也很简陋。被子是旧的,枕头是硬的,连茶都是劣等的。
萧景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
走之前,对萧宸说:“七弟,你在这不容易。但记住,你是大夏的皇子,是父皇的儿子。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扛,找四哥。”
“谢四哥。”萧宸躬身送行。
车队远去,消失在官道上。
萧宸直起身,脸上的懦弱、卑微,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
“王爷,”韩烈走过来,“雍王信了吗?”
“信了七分。”萧宸说,“还有三分,他会去查。但查不到什么,因为咱们做的,都是明面上的。”
“那接下来……”
“接下来,”萧宸转身,望向黑石山,“该干正事了。”
当天下午,寒渊城恢复正常。
城墙上的箭楼重新建起来,军营里的训练重新开始,工坊里的炉火烧得更旺。
煤矿工人从一百增加到八百,产量飙升。铁矿扩大规模,日夜不停。冶铁工坊全力开工,农具、工具、甚至兵器,一样样打出来。
一切,都像按下快进键,飞速运转。
而萧宸,站在城墙上,望着雍王离去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四哥,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真正的寒渊,你还没见到。
等下次见面,我会让你看到,什么叫——
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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