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拜会地头蛇遭辱
作者:青简听雨
第二天清晨,萧宸是被冻醒的。
公堂的屋顶漏风,破门板也挡不住寒气。
他裹紧身上那件从牧民处得来的皮袄,起身走到院里。
天色刚蒙蒙亮,老兵们已经开始忙碌——扫雪的扫雪,劈柴的劈柴,几个懂点手艺的正在打磨那些锈蚀的刀枪。
福伯端来一碗热粥,还是霉粮熬的,但多放了一把从地窖找到的豆子,闻起来香了些。
“殿下,趁热喝。”
萧宸接过碗,蹲在台阶上,一边喝一边看老兵们干活。
粥很稀,但热乎乎的,下肚后总算有了点暖意。
“城里有什么动静?”他问。
福伯压低声音:“昨天夜里,有几个人在府外探头探脑,被王大山赶走了。今早天没亮,又来了几拨,都远远看着,不靠近。”
萧宸点点头。
寒渊城不大,突然来了三百多号人,不可能瞒得住。
疤脸刘肯定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正想着,门外传来喧哗声。
“让开!老子要见郡王!”
“什么人敢在郡王府前喧哗!”
“郡王?呵,在这寒渊城,老子就是王!”
萧宸放下碗,起身走向门口。
府门外,十几个汉子堵在街心。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披着件狼皮大氅,敞着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
腰间别着把刀,刀鞘镶着几颗假宝石,在晨光下闪着廉价的光。
王大山带着几个老兵拦在门前,双方剑拔弩张。
“怎么回事?”萧宸问。
王大山回头,低声道:“殿下,这就是疤脸刘。”
疤脸刘上下打量着萧宸,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这位就是新来的郡王?看着可真年轻。怎么,京城待腻了,来咱这穷地方体验生活?”
他身后那些汉子哄笑起来。
萧宸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太平静,平静得让疤脸刘有些不自在。
他收起笑容,往前走了两步:“郡王殿下,刘某今天来,是给你提个醒。”
“说。”
“寒渊这地方,不比京城。”
疤脸刘声音转冷,“天冷,地硬,人更硬。您一个细皮嫩肉的皇子,在这待着,容易……出事。”
“哦?”萧宸挑眉,“出什么事?”
“那可多了。”
疤脸刘掰着手指头,“冬天冻死人,春天饿死人,夏天闹瘟疫,秋天有马贼。哦对了,还有草原上的蛮子,隔三差五来‘借’点东西。借不到,就杀人。”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您那三百老弱残兵,够死几回?”
萧宸依然平静:“说完了?”
疤脸刘一愣。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害怕,愤怒,甚至求饶。
唯独没想过这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说完就请回吧。”萧宸转身要走。
“等等!”
疤脸刘拦住他,“刘某今天来,还有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扔过来:“这是寒渊城所有商户、住户的名单,还有他们每月该交的例钱数目。
郡王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刘某帮你收。
收上来的钱,咱们二八分——你二,我八。”
王大山勃然大怒:“放肆!郡王乃朝廷册封,一城之主,你一个地痞流氓,也敢来收钱?”
疤脸刘身后的汉子们拔出刀。
疤脸刘却摆摆手,示意他们收刀,脸上又堆起笑容:“王将军别急。
我不是来收郡王的钱,我是来……帮郡王收钱。
您看,您刚来,人生地不熟,这钱您收不上来。
我帮您收,您坐着分钱,多好的事?”
他看向萧宸:“郡王觉得呢?”
萧宸接过册子,翻了翻。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住址、该交的钱数。
最多的每月要交一两银子,最少的也要交五十文。
寒渊这种地方,一两银子够一家三口吃三个月。
“这钱,是保护费?”他问。
“哎,郡王这话说的。”
疤脸刘搓着手,“是‘例钱’。您想啊,我手下百十号兄弟,天天在城里巡逻,防着土匪马贼,多辛苦?收点辛苦钱,不过分吧?”
“那百姓交不起怎么办?”
“交不起?”
疤脸刘笑了,“那就拿东西抵。
粮食、柴火、皮货,什么都行。
实在什么都没有……不是还有儿女吗?卖到关内去,也是一条活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
萧宸合上册子,递还给他。
“这钱,我不能收。”
疤脸刘脸色一沉:“郡王这是不给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
萧宸看着他,“我是朝廷册封的郡王,寒渊城是我的封地。
这里的百姓,是我的子民。
你让他们交钱给你,那我是郡王,还是你是郡王?”
这话说得很轻,但话里的意思很重。
疤脸刘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萧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好,不愧是皇子,说话就是硬气。”
他收起册子,往后退了两步,抱了抱拳:“既然郡王这么说,那刘某就不多事了。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寒渊城有寒渊城的规矩。
这规矩立了三年,还没人敢破。
郡王要是想改规矩,得问问刘某手下这些兄弟答不答应。”
他身后那些汉子齐刷刷拔出刀。
刀光雪亮。
王大山和几个老兵也拔出刀,挡在萧宸身前。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街上零星几个探头探脑的百姓,吓得缩回头去,关紧了门。
萧宸却笑了。
他推开王大山,走到疤脸刘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刘爷。”他忽然换了称呼。
疤脸刘一愣。
“你在寒渊三年,收了三年的例钱。”
萧宸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这三年,寒渊城的人口从五千降到两千。
冻死的,饿死的,卖儿卖女的,不计其数。
你说你保护百姓,可百姓在你保护下,日子越过越差。这保护,未免太贵了些。”
疤脸刘脸色铁青:“郡王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萧宸一字一句,“从今天起,寒渊城的规矩,我来定。”
“你——”
“听我说完。”
萧宸打断他,“你有两个选择。第
一,带着你的人,离开寒渊城。
过去的事,我不追究。”
疤脸刘冷笑:“第二呢?”
“第二,”
萧宸看着他,“留下来。
但得按我的规矩来——交出所有兵器,解散手下,该种地种地,该做工做工。
以前收的例钱,能退的退,退不了的,用劳力抵。”
疤脸刘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哈哈哈!郡王殿下,您是不是在京城待傻了?让我解散手下?让我退钱?您以为您是谁?真当这三百个老弱残兵,能吓住我?”
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凶戾:“我告诉你,寒渊城,我疤脸刘说了算。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您要是识相,就在这城主府里待着,当您的傀儡郡王,每月还能分点钱。
要是不识相……”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尖指着萧宸的鼻子。
“城外乱葬岗,不差您一个。”
刀尖距离萧宸的鼻子,只有一寸。
王大山眼睛都红了,要冲上来,被萧宸抬手拦住。
萧宸看着那刀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
“刘爷,”
他声音依然平静,“你知不知道,上一个用刀指着我的人,现在在哪?”
疤脸刘一怔。
“在鹰愁峡,坟头的草,应该还没长出来。”
萧宸说完,转身往回走,“送客。”
疤脸刘呆在原地。
他当然听说了鹰愁峡的事——三十个好手,一个没回来。
但他一直以为是谣传,是这皇子为了壮声势编出来的。
可现在看萧宸的样子,不像在说谎。
“大哥,怎么办?”一个手下低声问。
疤脸刘盯着萧宸的背影,牙关紧咬。
他很想现在就动手,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砍了。
但看看那些老兵——虽然老,虽然弱,但一个个眼神凶狠,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再看看那三百人,虽然大多带伤,但都是见过血的老卒。
真打起来,未必能讨到便宜。
“走。”疤脸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带着手下,转身离开。
走到街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城主府,眼神阴毒得像条毒蛇。
府门前,王大山松了口气:“殿下,您刚才太冒险了。万一他真的动手……”
“他不会。”
萧宸说,“他要是敢动手,刚才就动了。之所以不动,是因为他摸不清咱们的底细。”
“那现在……”
“现在,”
萧宸看着疤脸刘消失的方向,“他知道咱们的底细了——三百老弱残兵,一座破城,一群饿肚子的百姓。”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他很快就会动手。”
王大山心头一凛:“那咱们……”
“备战。”
萧宸转身回府,“让所有人准备。疤脸刘手下不过百十号人,真打起来,咱们未必输。”
“是!”
老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磨刀的磨刀,修墙的修墙,在府院四周布置障碍。
萧宸走进公堂,摊开地图,又拿出那本户籍册。
他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点——那是疤脸刘可能的据点:城西的赌坊,城南的妓院,城东的仓库。
还有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寨,那是疤脸刘最大的倚仗。
“王大山。”
“卑职在。”
“你派几个机灵的,去这几个地方盯着。疤脸刘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报。”
“是!”
“赵铁。”
“殿下。”
“你伤没好,但脑子还能动。想想,如果咱们是疤脸刘,会怎么打这一仗?”
赵铁躺在担架上,皱眉思索:“他会……先试探。
派小股人来骚扰,看看咱们的虚实。
如果咱们挡得住,他就会去找外援——黑风寨的土匪,或者……草原人。”
萧宸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他在“黑风寨”和“草原”两个点上画了个圈。
“所以咱们得抢在他前面。”
他看向赵铁,“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人,粮,兵器。”
“对。”
萧宸在地图上点了一点,“所以,咱们得先找粮食。”
“去哪找?”
萧宸指了指城外:“白水河。”
“河?”
“现在是冬天,河面结冰。但冰下有鱼。”
萧宸说,“而且,韩老丈说过,白水河里有金沙。虽然不多,但够换粮食。”
王大山眼睛一亮:“殿下是说……”
“派五十个人,去白水河。一半凿冰捕鱼,一半淘金。鱼,给伤员和老人补身子。金,去附近的村子换粮食。”
“可附近村子也穷……”
“再穷,也比寒渊强。”
萧宸说,“而且,咱们不是要白拿。用金子买,公平交易。”
赵铁却摇头:“殿下,这法子好是好,但太慢了。等咱们淘到金子,换回粮食,疤脸刘恐怕已经打上门了。”
“所以还有第二步。”
萧宸在“黑风寨”上敲了敲,“疤脸刘的粮食,肯定藏在城里。找到他的粮仓,抢过来。”
王大山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那就打。”
萧宸声音冷下来,“咱们缺粮,他也缺粮。
冬天刚过一半,谁有粮,谁就能活。他没粮,手下的人就会散。
所以他的粮仓,一定守得很严。”
他顿了顿,看向赵铁:“赵叔,如果你是疤脸刘,会把粮食藏在哪?”
赵铁闭眼想了想,忽然睁开:“地窖。而且不止一个。
狡兔三窟,他肯定分开放,就算被找到一个,也不至于全丢。”
“对。”
萧宸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赌坊、妓院、仓库,这三个地方,肯定有地窖。但最大的粮仓,应该在……”
他笔尖停在一个地方。
“城外?”
“对,城外。”
萧宸说,“城里人多眼杂,藏不住大批粮食。
而且万一城里起火,粮仓就完了。
所以他一定会把大部分粮食藏在城外,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
“会是在哪?”
萧宸没回答。
他走出公堂,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
那里是白水河的方向,河对岸是草原,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阿木回来了吗?”他问。
“还没。”
正说着,阿木从外面跑进来,比划着手势。
“他说什么?”萧宸问福伯——福伯跟阿木时间久,能看懂他的手语。
福伯翻译:“阿木说,他在城西发现一个废弃的砖窑,窑里有人活动的痕迹。还看见几个人从窑里往外搬粮食,往北边去了。”
萧宸眼睛一亮:“北边?是不是往黑风寨的方向?”
阿木点头。
“看来,粮仓就在那个砖窑。”
萧宸看向王大山,“带二十个人,趁天黑,去探一探。记住,只是探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王大山领命而去。
萧宸回到公堂,重新坐回那张破椅子。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炭火将熄。
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疤脸刘,黑风寨,草原骑兵,缺粮,少人……
这一局棋,难。
但他必须下。
而且要赢。
因为输了,就是死。
不止他死,这三百老兵要死,寒渊城两千百姓,也要死。
他拿起那把“寒渊”刀,轻轻摩挲着刀鞘。
刀很冷。
但他的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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