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再遇李新生
作者:风沁子
青布旗袍的下摆蹭着青石板,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鞋尖上的绣花早被磨得看不清模样。
她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踉跄着过来,眉眼间带着醉意,便轻轻挪了挪身子,声音娇柔:“先生,夜深了,不如……进去喝杯热茶?”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露出来的脚踝上,喉结滚了滚,刚要应声,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吆喝:“卖方糖嘞——香甜的方糖嘞——”
声音熟得刺耳。
素芬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循着声音望去,就看见巷口的老槐树下,摆着一个小小的木摊子,摊子上搁着个粗瓷罐子,罐子里码着整齐的方糖。摊子后面站着个年轻男人,蓝布短褂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个拨浪鼓,正朝这边看过来。
是李新生。
穿长衫的男人见素芬没了动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霎时静了下来,只有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和李新生手里拨浪鼓偶尔发出的叮咚响。
素芬低下头,死死攥着旗袍的衣角,指节泛白。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刚才那声吆喝从来没响起过。
李新生放下拨浪鼓,脚步沉沉地走过来。他站在素芬面前,影子将她整个罩住。他身上带着方糖的甜香,混着淡淡的麦麸味,和巷子里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素芬。”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小,却像一块石头,砸在素芬的心口。
素芬没抬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怎么……”李新生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后面的话像堵在喉咙里,吐出来时带着涩味,“你怎么做起这个营生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素芬的肉。她猛地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李新生,看着他眼里的震惊和痛惜,忽然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做什么营生不是做?能换钱,能活下去,不就够了?”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佻,带着她从那些男人身上学来的浪荡腔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时,她的心有多疼。
李新生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看着她脸上的浓妆,看着她旗袍下摆磨破的边,看着她眼里强撑的倔强,喉间涌上一股酸涩。“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别提当年!”素芬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低下去,带着哭腔,“当年早就过去了!娘家没有我落脚的地方,我还有儿子大根要养,我不卖自己,我能怎么办?!”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冲掉了脸上的脂粉,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李新生看着她的眼泪,心像被揪紧了。
他沉默了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素芬面前。油纸包里,是几块方糖,还带着温热的甜香。“我……我进城来做生意,听说这边的方糖好卖。”他的声音很低,“我攒了些钱,不多,但……”
素芬看着那包方糖,看着他手里的薄茧,忽然就蹲下身,捂住脸,失声痛哭。
拨浪鼓滚落在青石板上,叮咚一声,碎了这夜的寂静。
素芬蹲在地上哭得肩头乱颤,眼泪混着脸上化开的脂粉,糊得满脸都是。李新生看着她单薄的脊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钝痛密密麻麻地漫上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素芬打横抱起。
素芬惊得一颤,哭声戛然而止,抬头看他。他的胸膛很结实,带着方糖的甜香和阳光晒过的麦麸味。“新生……你放我下来。”她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别这样,让人看见……”
“没人看见。”李新生的声音很坚定,步子却稳得很,“我带你走。”
他抱着她,没走那条满是脂粉气的后巷,拐进了街对面的客栈。掌柜的见他抱着个哭花了脸的女人,刚要挑眉打趣,被李新生掏出的一块银元堵了回去:“开一间上好的厢房,要浴桶,要热水。”
掌柜的立刻眉开眼笑,引着他上了二楼。
厢房宽敞,窗棂上糊着新的棉纸,桌上还摆着一盏细瓷灯。李新生将素芬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转身去吩咐伙计烧水。素芬坐在床沿,看着他的背影,手指绞着旗袍的衣角,心里乱成一团麻。
没过多久,伙计就抬着一个大木桶进来,注满了滚烫的热水,又撒了一把干花,水汽氤氲着,漫了一屋子的暖香。
李新生打发走伙计,回身看向素芬。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被眼泪冲得斑驳的脂粉上,落在她眼里的惶恐和不安上。“洗把脸吧。”他轻声说,“热水要凉了。”
素芬没动。
李新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却温柔得不像话。“素芬,”他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苦。”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素芬心里的闸门。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新生……我苦……我真的好苦……”
李新生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我知道。”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都过去了。”
哭够了,素芬才抬起头,眼眶红肿得像桃子。李新生扶着她站起来,伸手替她解旗袍的盘扣。素芬的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李新生顿了顿,松开手,转身背对着她。
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素芬褪去了满身的风尘和脂粉,露出纤细的身子,旧伤叠着新伤,在暖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她犹豫了一下,抬脚迈进了木桶。热水漫过肌肤,熨帖着那些陈年的寒凉,她舒服得喟叹一声,眼眶又热了。
李新生转过身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水汽缭绕中,素芬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弯月,肩头的伤疤却像一道刺,扎得他心口发疼。他沉默着褪去短褂,也迈进了木桶,坐在她身后。
热水漾起一圈圈涟漪。他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来晚了。”
素芬的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的胸膛上。“不晚。”她的声音很轻,“你来了,就不晚。”
他的手掌抚过她的肩头,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珍宝。素芬闭上眼,任由眼泪落在热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木桶里的水带着花香,混着方糖的甜,漫过四肢百骸。
他低头,吻她的发顶,吻她的耳垂,吻她颈间细腻的肌肤。没有急切的掠夺,只有小心翼翼的温存。素芬转过身,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住他的唇。这个吻带着眼泪的咸,带着花香的甜,带着压抑了很长时间的渴望,缠绵悱恻。
水汽氤氲,灯影摇曳。木桶里的水渐渐微凉,两人的呼吸却越来越烫。他抱着她,指尖划过她的眉眼,她的唇角,她的每一寸肌肤,像是要将这些年的亏欠,都一点点补回来。
“素芬。”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喑哑。
“嗯。”她闭着眼,睫毛上沾着水汽。
“跟我走。”他说,“回乡下,我养你。”
素芬睁开眼,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甜的。“好。”她轻轻说,“我跟你走。”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钻了出来。木桶里的水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人厚重的呼吸,和偶尔溢出的、细碎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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