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肃然起敬

  自从有了那个点餐系统，库尔班大叔烤肉都透着一股从容。

  阿依古丽和王彬之间，也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喂，‘总监’，三号桌结账。”阿依古-丽头也不抬地喊。

  “收到，‘主管’。”王彬从电脑后探出头，笑嘻嘻地跑过去。

  两人现在最喜欢的，就是用这种奇怪的称呼互相打趣。

  这天下午，店里人不多，阳光懒洋洋的。

  一个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短发，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样子，气质很安静。

  正在烤架前打盹的库尔班大叔，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猛地睁开了眼。

  他看到那个女人，整个人都亮了。

  “来了？”

  他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招待任何客人都来得真切，连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欢喜。

  那不是普通的待客之道，王彬一眼就看出来了。

  女人微笑着点点头，自己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还是老样子？”库尔班大叔跟过去，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熟稔和关心。

  女人“嗯”了一声。

  库尔班大叔立刻转身，没看打印机，也没跟后厨喊，直接从保温桶里盛了一碗温热的奶茶，又从烤炉里拿了个刚出炉的烤包子，亲手端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王彬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戳了戳旁边正在穿肉串的阿依古丽。

  “喂，主管。”他压低声音，朝那个女人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爸……看那位阿姨的眼神，都快拉丝了啊。”

  阿依古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别胡说。”她嘴上斥责，手里的活却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女人，眼神里是少有的柔和。

  王彬更好奇了，他凑得更近了点，“什么情况啊？我来这么久，可没见过大叔对谁这么热情。”

  阿依古-丽白了他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她放下手里的肉串，擦了擦手。

  “她叫张丽，我们都叫她张阿姨。”

  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了平时的火药味。

  “张阿姨？”

  “嗯。”阿依古丽顿了顿，“她的爸爸妈妈，是很早前来我们新疆支援建设的老师。”

  王彬“哦”了一声，觉得这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的丈夫，是个军人。”阿依古丽继续说，目光落在远方，“很多年前，在这里修路的时候，牺牲了。”

  王彬脸上的八卦笑容，慢慢凝固了。

  “后来呢？”他下意识地问。

  “没有后来了。”阿依古-丽的声音很轻，“她没有再嫁人，也没有回内地，就一直留在了这里。自己开了家咖啡馆。”

  餐馆里很安静。

  王彬再看向那个女人的时候，眼神彻底变了。

  他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此刻显得那么廉价和可笑。

  他看着那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喝着奶茶的女人。她身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沧桑，只有一种被岁月沉淀下来的平静。

  可这份平静背后，藏着的故事，却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忽然明白了库尔班大叔那种发自内心的热情和尊敬，到底从何而来。

  那不是男女之间的情愫。

  那是一种对坚韧生命的敬意。

  王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从上海逃来，经历了被辞退、相亲失败，就算惨了。

  可和这位张阿姨比起来，他那点所谓的挫折，算什么呢？

  他看着张丽，又看了看自己。

  他的人生只是忘了放调料包。

  而她的人生，是被硬生生夺走了最重要的那一份。

  就在这时，张丽喝完了最后一口奶茶，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她的目光在店里扫过，自然地落在了正盯着她发呆的王彬身上。

  张丽的眼神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讶异。她转向正在擦拭烤架的库尔班大叔，声音很轻柔。

  “库尔班大哥，你这……招了个汉人小伙子啊？”

  库尔班大叔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

  “是啊！小王！能干着呢！”他带着炫耀的语气，指了指收银台的电脑，“店里那个扫码点餐的，全是他弄的！”

  王彬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回过神。

  那股由敬佩和震撼交织的情绪，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出口。他几乎是弹了起来，几步冲到张丽面前，热情得有些过头。

  “张阿姨！您好您好！”

  他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我叫王彬！刚从上海过来！我听阿依古丽说了您的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敬意，急得抓耳挠腮。

  最后，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反正！在这儿能见到您，真跟见到亲人一样！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站在后厨门口的阿依古-丽，默默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德性。”

  张丽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那笑声很温暖，冲淡了她身上那份宁静的疏离感。

  “你好，王彬。没那么夸张，我也是半个本地人了。”她打量着他，“你呢？怎么想起来从上海跑到这儿来了？”

  她这个问题，像是拧开了一个阀门。

  王彬拉过一张凳子，一屁股坐下，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个“店员”。

  “我啊？阿姨，您是不知道！”他一拍大腿，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憋闷，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公司待了五年，说优化就优化了！HR跟我谈话那嘴脸，好像我占了他家多大便宜似的！”

  “家里还催着相亲，对方那话说的，就差直接问我怎么不去要饭了！我一上头，拿着那点赔偿金，买了张硬座火车票，咣当了两天两夜就跑这儿来了！”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悲惨遭遇”全说了出来。

  “本来以为自己够惨了，人生就是一碗没调料包的泡面，没想到……”

  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前坐着的是谁，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在张阿姨面前说这些，不是笑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