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泼皮

  白日里，他照例去城中转悠，听些闲谈，买点糙米，或是帮陈婆婆修修补补。

  他手艺好得出奇，陈婆婆常看着那修补得结实又齐整的木桶、院墙，布满皱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忍不住的念叨：“云石啊，你这手真巧！比老木匠还稳当哩！”

  阿草更是成了云石的小尾巴。起初她只敢躲在奶奶身后，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偷看这个黝黑沉默的叔叔。后来发现云石叔叔虽然话少得像石头，但给她削的小木鸟能扑棱翅膀，雕的小老鼠活灵活现，便彻底没了惧意。

  她总是仰着沾了灰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云叔叔，今天有‘巧儿’吗？”（她给那些小玩意儿起的统称）。

  王云舟便会从怀里摸出个新的，看她欢呼着跑开，嘴角也带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市井间的简单温暖，对他而言是种陌生的体验，却不讨厌。

  ……

  这天下午，王云舟背着柴捆回来，刚到巷口，就听见熟悉的哭闹声，从陈婆婆的小院传来！

  “老不死的！这个月的‘清净费’到底交不交？真当我们‘黑虎帮’是吃素的？”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吼着。

  “几位爷，行行好，再宽限两天吧……”陈婆婆带着哭腔的哀求传来，还夹杂着阿草惊恐的尖叫和挣扎声。

  王云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脚步加快。

  “你个不下蛋的老母鸡，以为捡了一个孙女………？”

  只见院门口，疤脸壮汉正指着陈婆婆鼻子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人脸上。

  陈婆婆脸色煞白，死死把吓得发抖的阿草护在身后，阿草的小脸满是泪痕，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就在此时，一个瘦高个泼皮正试图绕过陈婆婆去抓阿草。

  邻居们门窗紧闭，只留缝隙偷看。

  “住手。”

  王云舟平静甚至有些木讷的声音响起。

  三个泼皮骤然回头，只见一个背着柴的黝黑汉子，疤脸嗤笑：“哟呵？新来的？懂规矩不？连你那份，一共四十铜钱，拿出来！”

  云石放下柴，慢吞吞摸出钱袋：“陈婆婆的，二十铜钱，对吧？”

  疤脸见他服软，嘴角微微上扬，更嚣张：“惊扰爷们办事，涨价了！六十！”

  王云舟闻言数钱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疤脸一下。

  只是平平无奇的看了一眼，疤脸却莫名觉得后脖颈凉了一下，但很快被蛮横取代：“看什么看？快点！”

  “哦。”王云舟轻声的回应，数出六十枚，握在手里，满脸认真询问：“给了钱，保证不再骚扰陈婆婆和阿草？”

  “废话！我们黑虎帮……咳，最讲信用！”瘦高个不耐烦地伸手就抓。

  就在他手快碰到钱时，云石手腕极轻微一抖。

  “哎哟！”瘦高个感觉指尖像被针扎又像被小锤敲，整条胳膊瞬间酸麻，惊叫着缩回。

  疤脸一愣：“咋了？”

  “他…他手里有暗器！”瘦高个又惊又怒，看手上却连红点都没有。

  疤脸不信邪：“装神弄鬼！”

  他一步上前，直接一拳挥去，拳头带着风声砸向王云舟面门。

  王云舟见状像是被吓着了，脚下“慌乱”后退半步，恰好躲开，同时拿钱的手“不经意”向上一抬。

  “啪！”

  “啊！”

  轻响伴着杀猪般的惨叫。只见那串铜钱不偏不倚，“磕”在疤脸手肘某处。疤脸的胳膊瞬间扭成奇怪角度，软软垂下，疼得他额头冒汗，脸皱成一团。

  “你…你用了什么妖法？！”最后一个泼皮吓得后退，声音发颤。

  王云舟一脸“茫然”，看看铜钱，又看看疼得龇牙咧嘴、表情扭曲的疤脸，用那山野口音诚恳道：“对不住啊大哥，我就是想把钱给你，你突然打过来，我手一抖就……你这胳膊是不是以前受过伤啊？怎么这么不结实？”

  语气真诚得让人吐血。

  “我×你……”疤脸疼得骂娘，却不敢再上。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怎么出的手！

  瘦高个也捂着手臂，惊疑不定，傻傻不敢上前。

  王云舟往前挪了半步，依旧拿着那串铜钱，很认真地问：“那……这钱，你们还要吗？”

  目光平静扫过三人。明明没杀气，三人却觉得后背发毛。

  “算…算你狠！等着！”疤脸终究欺软怕硬，忍着痛，带着手下狼狈跑了，扬面话都说得有点飘。

  巷子安静了。

  陈婆婆惊魂未定，老泪还没干，拉着阿草，颤声对王云舟道：“云…云石啊，谢谢…可他们……”

  “阿婆放心，没事。”云石笑了笑，走过去捆柴，“他们就是纸老虎。”

  阿草大眼睛里的泪还没干，此刻却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看着王云舟，又看看坏人跑远的方向，突然拽着奶奶衣角，小声却兴奋：“奶奶！云石叔叔好厉害！像…像戏文里的大侠！”

  小脸上恐惧没了，全是惊奇和一点点崇拜。

  云石摸摸她的头，憨厚一笑：“叔叔在山里砍柴，常躲野兽，跑得快。”

  陈婆婆看看地上散落的柴，又看看云石平淡的脸，张了张嘴，最终把疑惑咽了回去，只是感激地连声道谢，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很快，“陈婆婆家那黑租客是硬茬子”的消息就传开了。黑虎帮果然暂时没了动静。

  这天，王云舟在茶摊角落喝茶听闲话。

  “……那王云舟是真狠，据说在北境，把七星盟的外门执事一伙全反杀了……”

  “……天魔海那边，‘诛仙’和魔道打得热闹……”

  “……咱这儿郡守府在招有‘特殊本事’的人，城东李员外家好像出了邪门事，重金悬赏呢……”

  正听着，茶摊门口光线一暗。

  疤脸吊着胳膊进来了，旁边是点头哈腰的瘦高个，以及一个摇着折扇、面色倨傲的绸衫公子哥，公子哥身后跟着个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鼓的中年汉子。

  疤脸一指云石：“赵公子，就是他！”

  赵公子轻蔑地扫了眼王云舟：“疤脸，你就栽在这种人手里？”

  接着，他对中年汉子示意，“刘师傅，教训一下，别出人命。”

  刘师傅面无表情走来。

  王云舟仿佛没看见，慢条斯理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碗，抬头看赵公子，语气平淡：“赵公子？来讨那六十铜钱？我还留着。”

  说着，他真摸出了那串钱。

  赵公子被王云舟这举动给气乐了：“铜钱？本公子缺你那几个？我是来教你做人的！”

  刘师傅已到桌前：“小子，自己跪下赔罪，还是我帮你？”

  王云舟看看他，又看看钱，认真道：“赔罪可以。但他们先欺负老弱孩子，该他们先赔。还有，你挡我光了，我看不清茶叶。”

  刘师傅先是一愣，随即怒道：“找死！”

  右手成爪，带风抓向王云舟肩膀。

  就在他出手瞬间，云石拿钱的手“无意”一动，几枚铜钱“叮当”掉在桌上，又滚到他脚下。

  刘师傅全神攻击，哪注意脚下？一脚踩上滑溜铜钱。

  下一幕让所有人瞪大眼睛。

  气势汹汹的刘师傅，脚下一滑，前冲加失衡，惊叫着以一个极其狼狈的“五体投地”式，直挺挺扑倒在云石面前的桌子上！

  砰！哗啦！

  桌子猛晃，茶碗跳起老高，茶水溅了刘师傅一脸。

  王云舟顿时吓了一大跳，“慌忙”起身后退避开茶水，嘴里还嘀咕：“哎，这位师傅，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地滑，我钱都掉了……”

  他那表情既无辜又困惑。

  茶摊死寂。

  赵公子脸上倨傲僵住，折扇都忘了摇。

  疤脸和瘦高个眼珠瞪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围观茶客使劲揉眼。

  刘师傅又羞又怒，满脸通红（加茶水）爬起来，吼道：“巧合！看你有多少运气！”

  他倒是这次小心脚下，双拳齐出，虎虎生风。

  王云舟似乎“吓呆了”，直到拳头快到面前，才“手忙脚乱”抬臂格挡。

  砰！砰！

  两声闷响。

  刘师傅感觉拳头像打在棉花上，力道滑开大半。同时，王云舟那“慌乱”抬起的膝盖，不知怎的正好“凑巧”顶在他小腹下三寸某脆弱穴位附近。

  轻微触碰，刘师傅顿觉小腹一麻，内劲一滞！

  就这一滞，王云舟另一只“慌乱”挥舞的手，捏着两枚铜钱，“啪”地拍在刘师傅因惊愕微张的嘴上。

  “唔！”刘师傅闷哼，门牙生疼，嘴里腥咸，踉跄后退，捂着嘴，惊骇看着云石。

  一次巧合，两次呢？

  王云舟看着手里铜钱，又看看刘师傅痛苦表情，一脸“歉意”和“后怕”：“对不住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挡一下，手滑了，钱它自己飞出去了！刘师傅你没事吧？牙没掉吧？我赔医药费！”

  说着，他便掏铜板。

  “噗——！”有茶客没忍住笑喷，赶紧捂嘴。

  赵公子脸黑如锅底，就算再蠢也看出不对了。他气得发抖，指着王云舟：“你……你……”

  王云舟拿着钱，诚恳问：“赵公子，这钱……你们还要吗？”

  赵公子狠狠跺脚：“好！很好！云石是吧？我记住你了！走！”

  他带着满脸羞愤的刘师傅和吓呆的泼皮，灰头土脸跑了，头都不敢回。

  茶摊安静几秒，骤然爆发出压抑的低笑和议论。

  “今天开眼了！”

  “那黑小子运气逆天？”

  “什么运气！我看是高手！”

  “赵大公子这次脸丢大了！哈哈！”

  王云舟在一片目光中，默默捡起铜钱擦干净，放回怀里，对老板点点头：“结账。”

  他放下两铜板，背起柴捆，在众人注目下慢悠悠走了，仿佛刚才闹剧与他无关。

  夕阳将他的背影拉长。

  茶摊里的故事，却以更夸张的速度传开，越传越玄乎。

  而王云舟，已回到小院，给陈婆婆水缸挑满水，然后坐在自己小屋里，闭目继续那缓慢的“纳气”修炼。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轻松愉快的弧度。

  深藏功与名，市井乐逍遥。

  青岩城的平凡日子，似乎因此多了些有趣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