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回礼

  她心里咯噔一下。

  方铮箐：“我一边准备检测用的试剂，一边给你爸妈打电话。”

  宿汀死死盯着方铮箐：“他们接了吗？”

  “接了。”方铮箐点头，“是你爸接的，语气挺轻松，还能听到你妈敲键盘的声音。”

  方铮箐当时问他们，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宿怀在那头笑，说有点犯困，可能是换季闹的，其他都好着呢。还问方铮箐要不要来家里吃饭，炖了汤。

  “于是我想，也许是多疑了，也许只是杯子材质不行……”

  方铮箐闭了闭眼：“就是太自信了，太相信保守派的人，也太相信人的底线。”

  如果再警惕一点，如果直接冲过去……

  宿汀不自觉地屏息，手在颤抖，指甲掐进掌心，渗出点血色。

  沈度伸手，握住宿汀手腕，强硬地挤进紧扣的手指，一点点，耐心地掰开。

  每掰开一根，就用温热指腹在指节上轻轻揉按。

  宿汀顺着温和而坚定的力道松手。

  掌心濡湿，全是冷汗。

  沈度从兜里掏出张纸巾，动作很慢，很细致。先把血珠印掉，再把冷汗擦干。最后拢在手心，牢牢握住。

  “两天后。”方铮箐看向自己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痕迹，“结果出来了。”

  成分分析栏里，赫然列着一串她再熟悉不过的化学式。

  熵蚀源质。

  方铮箐扶着操作台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抓起电话，拨通甘宥的号码。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大脑空白，根本顾不上别的，她连防护服都没脱，就往外跑。

  “想去你们家，想告诉你爸妈，想……”

  方铮箐哽咽了下，又硬生生咽回去。

  实验室在地下二层。她冲向电梯，电梯停在顶楼不动。等不及，转身跑向楼梯。

  防护服沉重，呼吸面罩闷得肺部要炸开。

  冲上一层。

  路过会议室。门闭着，声音却很大。激烈争吵声，伴随着桌椅被掀翻的巨响。

  方铮箐脚下一顿。

  接着是枪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是爆炸。

  轰隆——

  气浪裹挟着热浪，把门直接轰开。

  她被掀翻，撞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隐约看到火焰里带着诡异黑烟。

  浓稠。翻涌。

  那是源质被引爆时特有的颜色。

  烟尘弥漫。方铮箐晃了晃脑袋，耳朵嗡嗡作响。抬眼时，看到有个黑影，摇摇晃晃地，从火里站了起来。

  她眯起眼，试图看清。

  那是……谁？

  黑影转过身。

  老于。

  半边脸皮肉模糊，露出白骨。眼珠浑浊灰白，对着方铮箐，张开了嘴。

  方铮箐声音戛然而止。安静了几秒。她疲惫地闭上眼，胸膛起伏了两下

  “后来的事，你们大概能猜到。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源质泄漏，感染扩散……”

  方铮箐：“不管是保守派还是激进派，要么成了丧尸，要么被清理。”

  她指了指自己胸口。

  领口宽松，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皮肤。肌理呈现出灰褐色，布满蛛网般的紫红色血丝。

  “身体也是那时候坏的。”

  虽然穿着高规格防护服，但近距离地接触源质爆炸，还是不可避免地遭到辐射。

  “五脏六腑都在烧。”方铮箐咳出血，随意地拿纸擦掉，“但我不能死。”

  方铮箐抬眼看宿汀。

  眉骨像宿怀，眼睛像甘宥，底色是沉寂的灰。

  “你爸妈的东西还在那儿。”

  宿汀：“实验室？”

  方铮箐点头。

  “那里有独立供氧系统，有备用粮。”她嘴角扯出个弧度，“还有甘宥备份的所有东西。”

  方铮箐在实验室待了整整一周。边咳血边整理。直到外面传来交流声。

  “我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包括源质。”

  方铮箐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本毫不起眼的蓝色硬皮书，返回放到桌面。

  宿汀抬眼，黑色眼瞳里流淌着说不清的情绪：“那些是您在无岸基地的筹码？”

  方铮箐看着他，笑了。有些怪异，却又透着让人背脊发凉的狠劲。

  她轻声说：“想让高高在上的人听你好好说话，手里得捏着他们的命。”

  方铮箐抬起手，掌心对着纸杯。隔着不算近的距离，纸杯晃晃悠悠地浮了起来，悬在半空。

  “辐射给我的回礼。”她手指微动。

  纸杯被挤压，发出脆弱噼啪声，变成团废纸，咚地掉回桌面。

  “不算强。”她垂下手，自嘲，“顶多挪个东西。”

  宿汀盯着褶皱的纸。

  “距离多远？”他问。

  “整个无岸基地。”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方铮箐呼吸稍微急促了些，“如果是标记过的东西，会更敏锐。”

  沈度轻轻捏着宿汀的指节：“比如源质？”

  方铮箐没否认。

  “我把它们分装进了特殊容器，”她眼神阴鸷下来，“通过异能藏进了基地的各个角落。”

  “也许是地下，也许是管道，又或者是……某些人的家里。”

  “容器很脆弱。”方铮箐说，“只要我手指一勾，玻璃管就会碎。”

  沈度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人，心里生出真切的敬佩。

  源质泄露意味着什么，没人比经历过爆炸的她更清楚。

  方铮箐陷进光影：“爬得越高，越怕死。所以他们不仅不敢动我，还得供着我。”

  “毕竟……”她眼皮微掀，“要是我不小心被谁害死，那群人就得给我陪葬。”

  沉默。

  宿汀慢半拍地：“我明白了。”

  方铮箐笑，按着蓝皮书向宿汀的方向推。

  宿汀指腹搭上书页。纹丝不动，力道源自对面。方铮箐的手仍压在书上。

  枯瘦皮肉紧绷着，青色血管凸起。

  眼窝深陷的阴影里，目光晦涩难辨。两人隔着蓝皮书僵持。五秒，一分钟。力道卸去，方铮箐收回手。

  “我不怎么会画图。”她生硬地说，拉开抽屉，翻出张背面打印着数据的纸，又摸出支碳素笔。

  笔尖落在纸上。

  线条画得断续且潦草。几个歪扭方块代表建筑，长线横贯其中。要是不解释，怕是没人能认出这是哪里的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