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什么都留不住

  指腹压在脸颊，力道不重，很稳。温度透过皮肤渗入，截断即将宣之于口的冲动。

  距离被强行拉开。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沈度问。

  宿汀以为沈度在抗拒。

  他看不到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大概很难看。

  胸腔里有什么在往下坠，沉甸甸的，砸在胃里，泛起涩意。

  片刻后，宿汀反问：“这是拒绝的意思？”

  因为嘴被捂着，字音在掌心和嘴唇之间闷了圈才钻出来，含混不清，听起来微妙地委屈。

  与之相反的，是他眼瞳里析出的情绪。

  晦涩。阴冷。

  牙齿抵着口腔内壁，痒意爬上牙根。想咬下去——

  咬破薄薄皮肤，咬穿温和得近乎虚假的表象。

  让沈度也跟着心神不宁。

  沈度眨了下眼，没察觉到不对劲般，眼尾压下去，胸腔轻微震动，笑：“我什么时候说拒绝了？”

  拇指安抚性地在颧骨上蹭过。

  宿汀一怔。

  阴暗扭曲的念头，被轻描淡写的动作，弄得有些无所适从。

  “那你……”他张口。

  “我在问你。”沈度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想好了吗。”

  “想清楚了吗。”

  一个接一个，审问似的，但语气里没有逼迫，也没有审视。

  宿汀垂眼看着他。

  呼吸间，闻到点硝烟味，混着劣质酒精。

  “我喝了酒。”沈度喉结上下滚动。

  极轻地呼气：“还在易感期。”

  他顿了顿，组织措辞，也对抗眩晕，眉头皱了下又松开。

  “这意味着我现在的判断力不太靠谱，脑子也不大清醒。可能会做出一些……”

  沈度努力地从被酒精浸泡的大脑，搜刮合适的词汇：“冲动的事。”

  捂在宿汀嘴上的手松开，向下滑，落到腿边。

  宿汀眼睫颤动。

  “如果要开始什么，”沈度抬起另一只手，点向太阳穴，有点晃，“得清醒着才可以。”

  要干净，要明确，要没有借口可找。

  不能是酒精，不能是易感期，不能是一时兴起。

  宿汀目光顺着沈度指骨滑落，停在对方被酒精熏得有些湿润的眼尾。

  清醒二字在舌尖滚了圈，化作牙齿磕碰带来的微弱震颤。

  明天会不会死都不知道。

  再次睁眼还能不能见到都不知道。

  宿汀深呼吸。烦躁。不知名的情绪慢慢滋长。

  沈度点着太阳穴的手还没放下，眼神有些散，但顽固地定在他脸上，等着回应。

  ……回应？

  好。给你。

  宿汀伸出手，更具侵略性地，掌心贴上沈度侧腰，手臂收拢。

  半强迫地拉近。

  他将下巴搁在沈度肩窝，视线越过对方肩膀，落在墙上。

  另一只手，借着身体交叠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摸向自己后颈。

  指尖触到抑制环。

  之前在换衣间里，他解开过一次，那时候沈度忍住了。

  现在呢？

  指腹勾住搭扣，挑开。

  声音被压在呼吸声下，几乎听不见，但束缚确确实实地松开了一线。

  信息素悄无声息地钻出，渗入空气，缠上沈度鼻尖。

  很淡。

  沈度皱了下眉，鼻翼微动。

  “抑制环……”他声音有些哑，“好像松了。”

  宿汀扣在沈度腰间的手收紧了些，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没有。”

  声音很稳。

  “你醉了。”

  沈度偏头看了他一会儿。

  也许酒精确实麻痹了大脑，让他懒得去思考其中的逻辑漏洞，眼睫颤了颤，没再说话。

  信息素便更加肆意。

  它们贪婪地爬上沈度衣服，钻进领口，像一扬无声的雨，企图将这个似乎打算游离在外的Alpha淋湿。

  宿汀把头埋低了些。

  刚愈合的疤，未长好的肉，在过载情绪刺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痒。

  新伤也在痛。

  但宿汀莫名畅快，身体不受控地颤。

  幅度很小，在几乎相贴的距离下，瞒不住人。

  为什么颤抖？沈度一时间想不明白。他遵从自身想法，回抱住宿汀。

  安抚般顺了顺。

  沈度：“今天去干什么了？”

  宿汀心跳加快，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间得了肌肤饥渴症，他深呼吸，克制着混乱思绪。

  接着才回忆沈度的问题。

  心跳又慢了点。

  “回家了。”宿汀说，“收拾了点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房子塌了一大半，墙壁爬满青苔。

  他在瓦砾堆里翻了半天，最后只找到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有碎成几瓣的陶瓷杯子。

  至于照片……

  一张都没留下。

  宿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沈度背后的布料。

  “然后，”他顿了顿，“杀了点东西。”

  出来的时候遇到了尸群，还有几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变异犬。

  血溅在脸上，热，还腥。

  杀完了，只觉得空。

  宿汀：“我把它们的头割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到了门口。”

  描述时，宿汀手指无意识地在沈度脊柱上划过，模拟着刀锋切入的轨迹。

  一下，两下。略显神经质。

  沈度听着，想象画面，慢悠悠地点评：“挺好，辟邪。”

  “……辟邪？”

  “嗯。”沈度点头，眼皮耷拉，“老一辈不都这么说吗？煞气重能镇宅。”

  宿汀嘴角极快地扯了下，想笑，但弧度转瞬即逝。

  他盯着沈度。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沈度：“……在想什么？”

  “在想，”宿汀声音有些飘忽，“我好像是个漏斗。什么都留不住。”

  每次重来，记忆，情感和人性，都在下坠里被磨损，被流失。

  “漏了就再装。”沈度抱得紧了些。

  “装点好的，新的。装点没见过的。装点现在。总归不会空。”

  沈度想，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个拆拆补补的过程。

  宿汀也想，听起来好像鸡汤。

  但眼前人说得认真，没有半分敷衍，于是宿汀问：“你会陪我装吗？”

  钩子般的诱导。

  沈度眼皮有点打架，他思考。会吗？

  作为把主角搞成这副惨样的始作俑者，负责售后似乎也是应该的。

  “——会。”

  “多久？”宿汀追问，语速快了点。

  沈度想了想：“很久。”

  极其模糊的量词。

  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