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属狗的吗

  沈度眉心压低，想起刚进街区时，宿汀不对劲的表现，眼皮又跳了跳。

  当时只是怀疑，现在能确定，宿汀的家就在那里。

  他寥寥几笔写下的《废土》开端，在多次重生中，如同纠缠不休的恶鬼，仍然趴在宿汀身上啃噬。

  喉咙莫名发紧。

  床架再次传出动静。

  沈度闭了闭眼，扯过自己床上的被子，翻身而上。

  他手长脚长，被子兜头罩下，把自己和宿汀裹在里面。

  “醒醒。”沈度在他耳边低喝。

  怀里人剧烈挣动。

  沈度闷哼一声，差点被掀翻。

  他膝盖强行卡住乱蹬的腿，双臂箍住宿汀上半身，将人锁在胸口。

  “宿汀，醒醒！”

  没用。

  陷在梦魇里的人听不见。

  梦是红色的。铺天盖地的红。

  视野摇晃得厉害，金属框架冒着黑烟，汽油味混着血腥味，在鼻腔横冲直撞。

  本该是个好日子。

  蛋糕订好了，是他喜欢的口味。蜡烛还没吹，愿望还没许。

  前一秒还在讨论去哪家餐厅，后一秒世界随着被撞翻的车颠倒。

  他满脸是血，想把父母拉出来。

  崩溃中，体内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于是下意识操控。

  肢体发出咔咔声响，骨骼重新连接，皮肤恢复血色，父母睁开了眼。

  一片浑浊的灰白。

  感染了病毒的尸体，被强行还原到了车祸前的几秒。

  然后父亲张开嘴，母亲扑向他。

  十八岁的宿汀，在充斥着血腥味和蛋糕味的地方，握住一根钢管。

  噗嗤。

  钢管贯穿头颅，熟悉的脸面目全非。

  他跪在血泊，胃部剧烈痉挛。窒息感。梦外的束缚成了禁锢。

  宿汀抬起脑袋，不管不顾地咬下去，正中肩膀。

  牙齿切入皮肉。

  沈度倒吸口凉气，肌肉紧绷着，硬生生忍住了把人甩出去的本能。

  血顺着伤口渗出。

  温热液体似乎刺激到了宿汀，他咬得更加地深，身体微微痉挛。

  “……属狗的吗。”

  沈度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他腾出只手，掌心扣住宿汀后脑，一下一下，顺着脊椎往下抚摸。

  “宿汀。”沈度贴着他耳朵，放缓了语速，带着几分安抚，命令，“放松。”

  宿汀眼睫颤了颤，也不知听没听见，倒是无意识地用起了在生死边缘摸索出来的东西。

  吸气……

  两人贴得更近。

  呼气……

  热流喷洒在颈侧。

  沈度低头，看着他一点点把自己从溺水状态里拔出来。

  节奏很熟悉。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很长。

  异能收了回去，床恢复正常。肩膀上的力道卸掉，随时会炸开的紧绷感也慢慢软化下来。

  沈度维持着姿势，掀开被子，一只手向远处探去，探到抽屉拉环，拉动。

  修好的老式收音机被盲摸了出来。

  按下播放键。

  微弱电流声在深夜响起，很快被轻缓的前奏覆盖。慵懒低沉。

  音乐声不大，但在狭窄双人间里，足够填满缝隙。

  宿汀眼睫颤了颤，感官慢慢回笼。先是热，然后是铁锈味。

  他迷茫地睁眼，视线聚焦。

  太近了。

  近到能瞥见上方那人下颌紧绷的线条，近到只要稍微抬头就能蹭到下巴，近到对方眼里映着缩小的自己。

  沈度瞳孔里落着昏黄小灯的一点光晕，深井般平静，却好似能接住所有情绪。

  暧昧到极点，也危险到极点。

  宿汀眨了下眼，声音嘶哑，勾着还没散去的惊悸：“……陈屿？”

  “嗯。”沈度应了声。

  他瞥了眼自己肩膀上的伤，对上宿汀的眼睛。那双猫眼里此刻全是红血丝，瞳孔涣散，晕了些不知身在何处的空茫。

  宿汀顺着看过去，喉结滚了一下：“……对不起。”

  沈度动了动麻木的胳膊，随意地抹了把肩膀上的血：“皮肉伤。”

  语气很平和。

  他把收音机拿过来，随口一问般：“梦见什么了？”

  宿汀不愿意分享噩梦。

  一旦分享，通常意味着防线崩塌。

  但沈度把他裹得太紧，温度渗透进来，驱散着寒气。

  半晌，他开口：“死人。”

  顿了顿：“很多。”

  他深吸口气，窒息感又涌上来。于是动了动，试图从过分温暖的怀抱挣脱出一点。

  没能成功。

  又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想挣脱。

  宿汀胡乱想着，有些话趁着他分神滑了出来：

  “我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像是在问沈度，又像是在问自己：“谁没杀过人？谁没见过死人？被迫杀死……”

  后面的话被吞没。

  死人太常见了。亲手杀死变异的亲人、朋友、爱人，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甚至有人能以此为谈资。

  只有他。

  一遍遍被困在十八岁的下午，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对着早该结痂的伤口反复折磨自我。

  沈度伸手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点。

  “宿汀。”他叫他的名字。

  “没有哪份痛苦更加痛苦。”声音平稳，伴随音乐淌进耳朵，“痛苦就是痛苦。”

  宿汀愣了下。

  沈度：“别人断了腿，不代表你割破手就不能说疼。”

  “更何况……”他收紧手臂，把试图退缩的蚕蛹重新抱回怀里。

  体温透过薄被，一点点熨贴颤抖的心脏。

  “那是你的伤口。你有资格喊疼。”

  宿汀眼眶一热。

  酸涩感来得太快，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为了掩饰，他把头埋低，额头隔着被子抵上沈度锁骨下方。

  沈度顿住。有点痒。

  【当前恶意值为76。】

  歌切到间奏，吉他拨动两下，又被滋啦滋啦的电流盖过去。

  呼吸从紊乱趋向微妙的同频。

  “……一直这个样。”声音从胸口传到耳边，没头没尾。

  沈度问：“什么样？”

  宿汀脑袋依然抵着他，似乎生了根。

  过了几秒，才有句很低很轻的话飘上来。

  “不是陈屿的样……”

  略微停住，组织措辞般，试图在缺乏安全感的时刻，用不可靠的语言圈出一块安全区。

  其中透出的微妙涩然，让宿汀既像在向他求救，又像在给他下通牒。

  “……在我面前。”

  沈度眉梢慢吞吞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