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半斤八两

  他不敢再赌：“按绿色……”

  食指指腹压上按钮，顶端绿光闪烁。

  宿汀直起腰。

  压迫感骤然一松，谭明胸腔剧烈起伏，枪口又转了回来。

  没有预兆。

  左膝、右膝、左肘、右肘。

  血花在四个关节处炸开，暗红色液体蜿蜒而下。

  谭明惨叫着，恍惚中以为时间回溯，眼前逆光站立的身影，和另一个人重叠。

  沈度踹翻实木桌，卡到窗框，清点了下人数。

  谭明小队里，只剩下从头到尾一直很胆小的青年。其他参与者，也少了两个。最终只剩六人。

  合作之下，由桌椅、铁皮柜和坍塌墙砖构成的简易防线，勉强成型。

  丧尸嘶吼声仍在蔓延，沿着楼梯，一点点向上攀爬。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看向变异体。

  庞大身躯和坚硬外壳恰好可以当做路障。

  沈度偏头：“搭把手。”

  斯文青年抖了下，帮着推变异体。变异体的尸体被合力推到二楼到三楼的入口。

  沈度直起身，擦掉手上的脏污，看了眼谭明，又看向宿汀挺直的脊背。狠劲残留在眉眼间的一点冷意里。

  他评价：“真凶。”

  【事实上，您和主角半斤八两。】

  沈度不置可否。

  防线外，撞击声响起，变得沉闷。一行人往顶楼转移。空气里渐渐弥漫起焦灼。

  “那个，陈哥。”

  斯文青年把声音压得低，带着明显颤音。

  他其实不太敢和沈度搭话，但比起对沈度的恐惧，对下面涌上来的尸潮的惧意占了上风。

  “咱们……真的能等到救援吗？”

  沈度手插在兜里，踩着台阶往上走，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谁知道呢。”

  模棱两可。

  青年脸更白了：“谭队他……”

  谭明还在下面。

  沈度回头看青年，嘴角弯出点弧度。笑意很浅，有些凉薄。

  “这就不用操心了。”

  声音轻飘飘的：“谭队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和丧尸称兄道弟了。”

  青年：“……”

  一瞬间的愕然过后，寒意往上窜。

  他闭了嘴，把剩下所有的问题咽进肚子里，不敢再问。

  顶楼。

  螺旋桨声穿透云层，由远及近。

  “那是谁？”有人小声惊呼了句。

  宿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天台边缘，早已废弃的水箱阴影里，缩着团黑乎乎的影。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

  听到声音，那团影子抖了下。被强光照到的穴居生物般，拼命地想要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水箱虽然大，能遮蔽的空间也就那么一点，根本无处可躲。

  宿汀眯了下眼，手按在腰间，迈步朝那边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模糊轮廓渐渐清晰。

  是个女人。

  穿着黑色衣服，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碧绿的眼。

  “别过来……”

  她声音哑得厉害，举起手枪：“别过来！”

  宿汀停下脚步，冷淡地审视。

  斯文青年壮着胆子从后面探出个头，看清女人的瞬间，愣了下，脱口而出：“啊，你是……”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宿汀。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斯文青年，随后再次警惕起来，枪口晃动的幅度变大：“我不认识你们……走开……”

  宿汀垂眼。

  女人护在怀里的手，指缝间漏出来点塑料瓶的边缘。

  瓶身上印着模糊字样。

  虽然只是一角，但对于在末世摸爬滚打的人来说，并不难辨认。

  抗生素。止痛片。

  “你是来找药的？”

  一道声音插进来，带着点闲散。

  沈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宿汀身侧半步的位置。

  女人转头盯向他：“……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沈度耸了耸肩，走近一点。

  枪口立刻指过来。

  沈度像没看见，搭上宿汀肩膀：“但有人挺在意。”

  他直直看进女人碧绿的眼：“你是不是有个女儿？”

  女人瞳孔收缩。

  强撑出的凶狠外壳，破裂开来。

  “你知道……”声音在抖，枪也在抖，“你知道她？！”

  极其相似的眼里，翻涌着很多情绪。

  宿汀看着她：“你把她挂在上面。”

  作为争取生路的弃子。

  风声似乎静止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解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气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我没办法……”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那时候太多了……丧尸……我真的没办法……”

  “要是带着她，我们都会死……都会死……”

  哗啦啦。几个瓶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我有药、我去找了药，”女人不断深呼吸，捡起药瓶，“我要回去找她……我没想不要她……”

  “我真的，没想……”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呜咽。

  宿汀看着她。

  看着亲手将女儿当做诱饵的母亲，也看着为了药不惜闯入变异体巢穴的女人。

  很矛盾。

  但这就是废土。

  想活下去是真的，爱也是真的。在生存的重压下，很多东西都被挤压变形。

  女人肩膀颤抖。

  眼泪砸在地上，很快就被风吹干，只留下深色的，如同伤疤的印记。

  气流压下来。

  深灰色直升机撕开云雾，稳稳悬停在大楼上方。

  上面坐着两个人。

  驾驶员戴着厚重头盔，看不清脸。副驾驶是留着寸头的男人，手里拿着记录板，皱着眉正往下看。

  悬梯被抛了下来。

  宿汀最后看了眼女人：“她在越野车上。越野车和直升机一样，是无岸基地的。”

  女人猛地抬起头。

  绳索勒进掌心，宿汀动作利落，几下便翻进了机舱。

  片刻后，舱门关闭。螺旋桨加速，医院迅速缩小，变成废墟中不起眼的白点。

  “你们队长呢？”

  寸头男人转过身，声音经变声器处理，很是冷漠。

  宿汀眼帘垂着，正慢条斯理地把有点松动的护腕重新系紧。

  静了刹那。

  “死了，”沈度叹了口气，语气沉痛。

  他眼睫垂得极低，遮住眼底还没散干净的散漫。手指微蜷，似乎正极力压抑悲恸。

  “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就连最后……”略微停顿，艰难地接下去，“都在让我们快走。”

  说着，他伸手捂住眼睛，肩膀颤抖。

  “……一位伟大的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