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躲什么

  宿汀胃里泛起熟悉的痉挛。

  “尸潮那会儿太乱了。”谭明抹了把脸，叹了口气，“我本来想回去找你们，结果被车里那几个怂包拦着，死活不让掉头。”

  宿汀垂下眼。

  每次被抛弃，如果他侥幸活了下来，再次相遇，总能听到类似的理由。

  时间来不及、路被堵了、以为你已经……

  手指在作战服衣摆处略微蜷缩，触碰到干涸血迹，像结了痂的伤疤。

  谭明说着，视线落到宿汀身上，似乎想表达亲近，又或者仅仅是为了掩饰一瞬间的心虚，伸出手，打算拍他的肩。

  “没怪哥吧？”

  手即将落下时——

  身影晃了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

  沈度挡在了宿汀身侧。

  谭明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拍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拐了个弯，生硬地落在沈度肩膀。

  啪的一声，力道不轻。

  沈度晃都没晃。

  “哪能。您是迫不得已，我们都懂。”调子懒洋洋的，说着扬面话，“当时确实乱……”

  视线在谭明脸上转了一圈：“要不是有宿汀在，估计已经在跟那帮奇形怪状的玩意亲热了。”

  谭明愣了下。陈屿说话没把门，又混不吝，暗地里被很多人看不起，他也不例外。

  但刚刚那一眼，却莫名让他脊背发凉。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谭明慢半拍地打着哈哈，“我们正要去无岸基地，那边刚好在收人，待遇也不错。”

  无岸基地。宿汀也打算去那里，有车会快一点。他应了声，越过谭明，拉开越野车的门。

  抽烟的几个神色各异。

  S级还原异能，Omega。

  在这些人眼里，他是肥肉，也是随时可能引来狼群的麻烦。

  宿汀对此心知肚明，当作没看见地钻了进去。

  人多，他一上去，更显得逼仄。

  紧接着，身旁一沉。

  沈度跟了上来。

  他自然地挤开原本想往宿汀身边凑的一个队员，坐下。

  长腿无处安放，憋屈地曲着，膝盖就不可避免地抵上了宿汀腿侧。

  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不停。

  窗外景色很是荒凉，变异野草在风里疯长，像无数双伸向天空求救的手。

  越走，路越怪。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气氛有些沉闷。

  啪嗒。

  有人点燃了烟。

  火光在昏暗中一闪，随即便弥漫开辛辣的烟雾。

  宿汀喉咙痒得厉害，但他忍着没咳。

  一只手晃晃悠悠地闯入眼帘。指节修长。随着车身晃动，时不时碰到宿汀。温度渗入。

  宿汀往旁边挪了挪，贴紧车窗。

  沈度偏头看他。

  一偏头，呼吸几乎都要扫到宿汀耳廓。

  沈度：“躲什么？”

  他声音压得低，勾着点气音，听着像在调情。

  沈度眼睛在暗处眯了眯，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宿汀脸上游移。

  从垂下的眼睫，滑到为了忍耐咳嗽而微微抿紧的唇。

  他抬手，手臂一伸，直直拉开吸烟那人旁边的车窗。

  男人被风刮了个正着，咳了几声，烟抽不下去了，刚要开骂，被打断。

  “前面、”开车的队员喉咙发涩，握紧方向盘，手背青筋突起，“前面是不是折了很多人的地方？”

  寂静。

  车内一直没吭声的队员缩了缩脖子，往窗外黑黢黢的夜色里瞟，身体跟着车身一块抖。

  他深呼吸，声线发着颤：“谭队，要不……咱们绕路吧？多走两天也行啊，毕竟安全、安全第一。”

  “油够吗？粮食够吗？你当这是自驾游呢？”

  谭明按了按太阳穴：“再说了，这不还有宿汀么，东西坏了能修，人伤了能治……”

  像在说什么好用的工具。

  一时间，没几个人应声。

  利用是利用，之前都憋在心里，维持着表面和平。话一说出来，就撕开了争端的口子，眼神跟着怪了起来。

  谭明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太直白，瞥了眼宿汀。青年眼皮都没抬。

  他干咳一声：“我是说，配置全，有底气。宿汀是我们的底牌，是不是？”

  沈度接话：“是。”

  说着，一条胳膊十分自然地搭在了宿汀身后的椅背。从谭明的角度看，像把人圈进了怀里。

  “不过——”沈度话锋一转。

  “底牌要是用得太狠，折了怎么办？到时候，可就真成瞎子过河了。”

  他漫不经心地笑，懒洋洋的捧一句，又夹枪带棒的刺一句。

  宿汀掀起眼皮，看向沈度。沈度眼微微弯着，泪痣在昏暗光线下莫名招人。

  谭明皱了皱眉，想刺回去，又觉得是自己太敏感，最后把话咽下：“知道，哥就是顺口一说。”

  低气压稍微散了点。

  意外地，车队很顺利地穿过了令人心悸的地区，接着在一处补给站停下，歇脚。

  谭明指挥着人去清理扬地、生火。

  沈度伸了个腰，骨节发出几声轻响，默不作声地扫过四周。

  风里带着血腥味。

  目光在断了一半的水泥墙上停了一瞬。

  墙根处，干枯藤蔓下，隐约露出一抹褪色红漆。是个半圆，边缘残缺不全，没睁开的眼似的。

  沈度眯了眯眼。写《废土》时，他随手写过一两句——

  宿汀高烧后离开城市，在有类似图案的地方，误打误撞发现个隐蔽的门。

  门里是个小型实验室，放着抑制剂。

  他瞥了眼宿汀。

  宿汀靠在车门边，正低头整理袖口。沈度收回视线，手插进兜里，摸到半包烟。

  他咬在嘴里，做出随意溜达的样子，避开小队那群人的视线，身形一晃，钻进了阴影。

  观察了一会，沈度伸手，指腹在粗糙墙面上摸索。触感冰凉。

  不到一会，指尖碰到凹陷，用力按下。

  细微的机关咬合声后，出现缝隙，他推开，宽窄刚好够一人通过。

  沈度走进去。

  几张桌子翻倒在地，桌腿折断。玻璃器皿碎了一地，边缘散落着文件纸，大部分都被液体泡烂，字迹模糊成一团。

  柜门半敞着，沈度靠近翻找，触碰到硬邦邦的、带着凉意的盒子。

  他把它勾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