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险死还生

  石碑上那些被“灰色水草”遮蔽的血字，突然清晰地浮现了一瞬。

  一股微弱但祥和、清凉的气息，从石碑中散发出来，瞬间驱散了周围一部分阴冷腐臭。

  同时，井下那疯狂的摩擦声和汩汩声，猛地一滞，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祥和气息所震慑。

  就是现在！

  沈辞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抓住丝线，不顾右臂撕裂般的剧痛，猛地向上拉拽。

  “哗啦——！！！”

  水花四溅，黎幽的身影被猛地从井口中拉出大半，她口中还含着那个鱼鳔气囊。

  但脸色惨白如鬼，双目紧闭，一只手死死抓着一团被透明丝线缠绕包裹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拳头大小的不规则晶体——“金石不昧”回响。

  另一只手却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被无数细小牙齿啃咬过的伤口，正渗出黑红色的血。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腿上、腰上，竟然缠绕着好几条惨白色的、如同婴孩手臂般细小的、湿漉漉的“东西”，正在疯狂地试图将她重新拖回井中。

  而那些“东西”的源头——井口下方幽暗的水面下。

  无数惨白细小的手臂如同水草般疯狂舞动，无数张模糊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孩童面孔在幽光中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尖啸！

  怨魂被彻底惊动了。

  而且因为黎幽取走了“金石”，陷入了狂暴！

  “砍断它们！”黎幽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对着沈辞嘶声吼道，同时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拼命将手中的白色晶体扔向沈辞。

  沈辞左手接住晶体，入手冰凉温润，右手短刃早已在手，强忍着筋骨断裂般的痛楚，朝着缠绕在黎幽身上的那些惨白手臂狠狠斩去！

  “噗嗤！噗嗤！”

  短刃砍中那些手臂，发出类似砍中朽木和湿皮革的闷响。

  手臂应声而断，断口处流出黑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腐臭。

  但更多的惨白手臂从井中伸出，抓向黎幽，抓向井边的沈辞和星星。

  星星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

  黎幽趁机挣脱了大部分缠绕，在沈辞的拉拽下，终于完全爬出了井口，瘫倒在湿滑的地面上，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井水。

  但危机并未解除。

  越来越多的惨白手臂从井口涌出，如同一条条白色的毒蛇，朝着他们蔓延而来。

  那些模糊的孩童面孔上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碑！碑文说净水洗碑，诚心念咒可暂安！”沈辞急吼，同时将手中的皮囊扔向黎幽，“快！”

  黎幽反应极快，一把抓过皮囊，将里面剩余的清水全部泼向那块石碑。

  清水冲刷掉部分青苔和污渍，石碑上残留的祥和气息似乎增强了一丝。

  但念咒？谁会往生咒？

  就在这千钧一发、无数惨白手臂即将触碰到他们的瞬间——

  一直呆呆看着那些怨魂孩童面孔的星星，忽然伸出小手，指向井中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孔，用带着浓浓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大声喊道：“不要哭！不要怕！”

  “坏病已经走了！”

  “太阳公公……会出来的！”

  “去……去亮亮的地方！那里暖和！”

  “不要抓黎幽阿姨！她是好人！她帮你们拿走了压着的石头！”

  孩子稚嫩的话语，没有任何咒语格式，却充满了最原始的、不掺杂质的同情、安慰与驱散黑暗的祈愿。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眼中，那原本因为恐惧和哭泣而黯淡的瞳孔深处，一点纯粹无比、不含任何银芒或规则的、仅仅是属于孩童的清澈光亮，骤然闪现。

  这光亮并非射向怨魂，而是如同涟漪般，以星星为中心，轻柔地扩散开来。

  奇迹发生了。

  那些汹涌而来的惨白手臂，在触及这清澈光亮的涟漪时，动作猛地僵住了。

  手臂上那些模糊痛苦的孩童面孔，第一次露出了茫然、怔忡的神色，仿佛被这从未感受过的、纯粹而无害的“光亮”与“话语”所触动。

  它们狂暴的怨毒和攻击欲望，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坚冰，出现了极其短暂但确实存在的消融。

  就是这片刻的停滞。

  沈辞和黎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连滚带爬地向后急退，脱离了井口怨魂的直接攻击范围。

  那些惨白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几下，最终，带着不甘的、渐渐低微下去的无声呜咽，缓缓缩回了幽暗的井水之中。

  井口的石板虽然已经推开，但那些怨魂似乎暂时被安抚。

  或者被某种更高的“规则”，或许是星星那纯粹的“清澈之眼”与“纯净之泪”触发了碑文的隐藏安抚机制？所约束，没有继续追出。

  险死还生。

  远离古井的巷角，阴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尚未散尽的腐臭和劫后余生的血腥味。

  三人瘫倒在巷角，剧烈喘息，心有余悸。

  黎幽看向旁边被沈辞紧紧搂在怀里、似乎因为刚才的爆发而再次萎顿下来的星星。

  她似乎想对星星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些细密的、仿佛孩童齿痕的伤口上，暗琥珀色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后怕、震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悲哀。

  默默地拿出药膏，处理自己手背上那些散发着阴冷怨气的伤口。

  药膏抹上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缕缕青烟，她眉头紧蹙，额角渗出冷汗，却硬是一声没吭。

  沈辞抱着星星坐在地上，孩子的精神比在古井边时更萎靡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却因为周遭环境的不安而无法真正入睡，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沈辞的衣角。

  沈辞自己的状态也很糟糕，伤口在药膏作用下灼痛稍减，但失血和精力透支带来的冰冷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

  三枚回响——仁心之忧、疫中坚守、金石不昧贴身放着，各自散发着不同性质的微弱暖流或沉重感，勉强维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沈辞看着星星。

  孩子刚才那番话和眼中闪现的纯粹光亮，再次证明了其特殊性远超简单的“规则能力”。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能触及“存在本质”的共情与净化之力？

  他轻轻拍着星星的背，看向黎幽，声音依旧嘶哑：“‘清澈之眼’……或许指的从来不是看穿幻象的能力，而是，一颗不曾被污染和怨恨蒙蔽的、真正的‘清澈之心’。”

  闻言，黎幽处理伤口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