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凝滞

  被沈辞固定在胸前的星星，似乎被爸爸的挣扎和痛苦，以及门内那混乱狂暴的规则湍流所刺激，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惊惧的呜咽。

  紧接着，星星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瞳孔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星光，骤然一闪。

  没有能量爆发，没有规则波动。

  但就在那点银白星光闪过的刹那，门内那狂暴的规则湍流漩涡，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瞬间的、极其诡异的“凝滞”。

  就像一部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被塞入了一颗形状完美却材质完全错误的轴承，导致所有齿轮的咬合出现了亿万分之一秒的错位。

  凝滞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

  但对于沈辞和黎幽来说，已经足够。

  “拉！”黎幽爆喝一声，与沈辞同时发力。

  “嗖——！”

  透明丝线带着钩爪，以及钩爪末端牢牢勾住的一块拳头大小、呈现不规则多面体、内部仿佛有乳白色雾气缓缓流动的晶体，猛地从即将闭合的门缝中倒飞而出。

  “砰！”

  橡木门在钩爪飞出的瞬间，轰然紧闭。

  门上的暗金色图案重新亮起，剧烈闪烁了几下，才缓缓恢复平静的流动，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狭窄的楼梯平台上，只剩下沈辞和黎幽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星星被吓到后压抑的、细细的抽泣声。

  钩爪末端的乳白色晶体，落在地上，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微光，内部雾气缓缓旋转，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回音水晶，到手了。

  但两人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心悸，以及，对刚才那诡异“凝滞”的深深疑惑与忌惮。

  黎幽的目光，缓缓转向还在沈辞怀里轻轻发抖、眼瞳深处那点银白星光早已消失无踪的星星，暗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刚才那一下……是什么？

  是巧合？

  是孩子无意识触动了某种连她都不了解的、与“塔”之本源相关的权限？

  还是……他身上的“烙印”，对规则湍流这种纯粹的“信息暴力”，产生了某种本能的“排斥”或“纠正”？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这个孩子身上的秘密和潜在影响，比她，甚至可能比灰瞳、比镇长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沈辞也察觉到了刚才的异常与星星有关。

  他紧紧抱着儿子，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眼神却与黎幽在空中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

  星星……你到底是谁？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

  “先离开这里。”黎幽率先打破沉默，快速收起地上的回音水晶，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回去再说。”

  两人带着惊魂未定的星星，沿着原路快速返回。

  一路上异常顺利，似乎图书馆本身的规则也因刚才的“消化湍流”和意外“凝滞”而陷入了短暂的自我调整期。

  回到钟表修理铺，锁好门，重新激活简单的隐匿扬。

  黎幽将星辉余烬和回音水晶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加上之前获得的那几缕光丝，以及最重要的、作为“共鸣器”和“引信”的、沾染了星星气息的规则碎片……

  制造“规则新星”所需的大部分材料，已经齐备。

  只差最后一样，也是最危险的一样——镇长天文仪上的“齿轮心血”。

  黎幽看着工作台上的材料，又看了看被沈辞安抚着、渐渐停止抽泣、却又因为疲惫和惊吓很快再次睡去的星星，沉默良久。

  “明天傍晚，‘茶叙’。”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们必须拿到齿轮心血。”

  “然后，立刻启动计划，制造混乱，寻找离镇窗口。”

  她没有再提星星在图书馆的异常表现，仿佛那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沈辞知道，这件事像一根刺，已经扎进了她的心里，也扎进了他自己的心里。

  他们离目标越近，星星身上的谜团和风险就越大。

  窗外的黄昏，依旧永恒不变。

  但修理铺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明天，他们将直面这个小镇最有权势、也最不可测的统治者。

  而星星，这个他们拼尽一切想要保护的孩子，或许才是这扬风暴真正未知的——核心。

  修理铺内的时光，在压抑的等待中粘稠地流淌。

  黎幽用剩下的时间，反复推演潜入镇长宅邸的每一步细节，将可能需要用到的几种应急药剂和伪装粉末准备妥当。

  沈辞则一边配合，一边尽可能活动受伤的右手，试图恢复一点灵活性——在那种环境下，任何一点行动不便都可能致命。

  星星似乎从图书馆的惊吓中恢复了过来，又或者孩子天生拥有强大的情绪调节能力。

  他不再提起那件事，只是比平时更安静地待在沈辞身边。

  偶尔摆弄黎幽给他的一两个不会走动的、拆除了发条的小钟表零件，大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若有所思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当沙漏再次标志着一个“黄昏周期”的流逝，窗外的光线亮度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调整。

  从暖融融的午后橙黄，转向更深沉、更内敛的琥珀金色。

  “时间到了。”黎幽站起身，换上了一套相对整洁、但仍带着磨损痕迹的深褐色亚麻长裙。

  外面套了件素色针织开衫，将那头总是乱糟糟的栗发梳理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

  她甚至罕见地擦去了脸上的污迹，露出苍白但轮廓清晰的面容。

  此刻的她，褪去了大半的颓废与疏离，竟显出一种沉静而略带忧郁的知性气质，与那个在钟表铺里喝酒修理的邋遢女人判若两人。

  “记住你的身份，”她对沈辞说，声音也刻意放得柔和了些，“我远房表弟，带着孩子来投奔。”

  “对机械和规则现象有些粗浅的天赋和兴趣，沉默寡言，但观察力尚可。”

  “镇长问起，就照这个说，少说多听。”

  她又看向星星，眼神复杂了一瞬，蹲下身，与孩子平视：“星星，待会儿我们会去一个有很多老爷爷老奶奶，还有漂亮东西的大房子。”

  “爸爸和黎幽阿姨要和他们说些话，如果那个戴眼镜的、最和气的爷爷让你看他身上的某个小东西。”

  “或者问你感觉，你就轻轻看一眼，然后告诉爸爸你觉得它像什么，或者让你想起了什么，好吗？”

  “就像我们之前玩的感觉游戏一样。”

  她的嘱咐比沈辞更加具体，带着引导性，显然是为了让星星的表现更“安全”且符合“观察样本”的预期。

  星星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嗯，星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