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许愿池

  因缺少关键材料，只能做出个雏形，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黄昏镇的“常识”。

  比如镇长是个戴着金丝眼镜、永远穿着笔挺三件套、笑容温和却从不达眼底的老人，最喜欢收集“异常的宁静”。

  比如图书馆馆长是个几乎从不露面的存在，据说常年沉睡在图书馆最顶层的“梦之书库”。

  比如永夜森林并非完全黑暗，里面有发光的菌类和水晶，但也栖息着靠吞噬“时间感”和“记忆”为生的无形之物。

  比如许愿池在每天“正午”光线最垂直的时刻，和“午夜”绝对黑暗降临后第一小时，会进入短暂的“消化静止期”。

  那是打捞的最佳时机。

  她还提到，小镇的居民并非完全麻木，他们中有少数“清醒者”，能隐约意识到循环的异常。

  但大多选择沉默，或者用各种方式麻醉自己，比如酿酒、做白日梦、或者沉浸在某种重复的技艺中——就像她自己修理这些永远修不好的钟表。

  她的讲述平淡而零碎，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沈辞能听出其中深藏的倦怠与一种近乎自毁的沉溺。

  星星起初还认真听，后来撑不住，趴在堆满图纸的工作台边睡着了。

  沈辞将他抱到里间一张铺着旧毯子的小床上，盖好。

  出来时，黎幽已经停止了讲述，只是坐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目光空茫地望着墙上那座停滞的星辰大钟。

  她的侧影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座即将被时光尘埃彻底掩埋的废墟。

  沈辞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小镇永恒不变的街景。

  就在这时，钟楼的方向，再次传来了悠扬的钟声。

  这次是四声，宣告着又一个“黄昏周期”的平稳推进。

  黎幽像是被钟声惊醒，缓缓眨了眨眼，将最后一点酒倒进喉咙，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差不多了。”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眼神却重新聚焦，锐利如刀，“准备一下，我们去许愿池。”

  “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多问，别停留，拿到东西立刻走。”

  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个粗糙的打捞工具雏形，又检查了一下沈辞手中的黄铜罗盘。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里间熟睡的星星身上，停顿了一瞬。

  “孩子留在这里。”她说，语气不容置疑，“许愿池的‘注视’对特殊存在更敏感，带着他，风险翻倍。”

  沈辞眉头紧锁。

  把星星单独留下？即使在这里？

  “这里相对安全。”黎幽似乎看出他的顾虑，“铺子有我留下的‘寂静’规则残余，只要不主动开门出去，外面的东西一般不会注意到。”

  “我会在门上再加一道‘迷惑’印记，而且……”她顿了顿，“我们很快回来。”

  沈辞走到里间门口，看着星星恬静的睡颜。

  孩子太累了，让他再休息一会儿也好。

  他走回工作台，从背包里拿出那枚“寂静之石”碎片，放在星星枕边。

  这东西散发的气息或许能进一步掩盖星星的存在，并提供一点保护。

  然后，他看向黎幽：“走吧。”

  黎幽点点头，走到修理铺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伸出食指，用指甲在门板上飞快地划出一个复杂的、仿佛扭曲钟表齿轮的符号。

  符号完成后，微微一亮，随即隐入门板。

  “走吧。”她拉开门，黄昏的光线和外面隐约的市声涌了进来。

  沈辞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星星，深吸一口气，跟着黎幽踏出了钟表铺。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将那小小的、堆满静止时间的空间，与永恒流动又永恒凝固的黄昏小镇，暂时隔开。

  街道上依旧人流如织，仿佛昨夜的黑暗和低语从未存在。

  黎幽熟门熟路地带着沈辞穿行在石板路和狭窄的巷道里，避开人多的地方，步伐轻快而无声，像一道融入黄昏的影子。

  沈辞紧跟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注意到，有些居民在看到黎幽时，会微微点头致意，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疏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这个黎幽，在小镇居民眼中，显然也是个特别的存在。

  不到十分钟，他们来到了镇中心的小广扬。

  广扬中央，果然有一个直径约五米、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圆形许愿池。

  池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池底铺满了各色硬币，在黄昏光线下闪着微光。

  池边围着一圈石栏，有几个居民正背对着他们，向池中投币许愿。

  黎幽拉着沈辞躲到广扬边缘一株茂盛的、开满紫色小花的乔木阴影下，低声说：“等现在这几个人离开，‘正午’的静止期马上就到。”

  果然，几分钟后，那几个许愿的居民相继离开。

  广扬上暂时空无一人。

  光线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垂直的临界点，池水的波光变得异常凝滞。

  “就是现在！”黎幽低喝一声。

  沈辞毫不犹豫，上前几步，来到池边，集中全部精神，将手中的黄铜罗盘用力掷向池心。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强烈地观想着“混淆、掩盖、保护星星”的意念。

  罗盘划出一道抛物线，“噗通”一声没入清澈的池水，缓缓沉向铺满硬币的池底。

  池水在罗盘沉入的刹那，似乎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仿佛打了个嗝。

  紧接着，池底某处，几缕极其微弱的、色彩各异的光丝，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悄然飘起，缓缓向罗盘沉没的位置汇聚。

  有戏！

  沈辞心中一喜，立刻将手中那个粗糙的、带有磁石和钩爪的打捞工具探入水中，精准地钩向罗盘和光丝汇聚处。

  工具触底，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

  沈辞手腕发力，迅速收回——就在钩爪即将提出水面的瞬间！

  池水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清澈的水面瞬间变得浑浊，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池底搅动。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排斥和愤怒的意念，顺着打捞工具，猛地冲向沈辞的手臂。

  “不好！被‘记住’了！快松手！”黎幽的厉喝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