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暂时的盟友

  然后，她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股骇人的情绪已经被她强行压回了眼底深处，重新覆盖上更厚的疲惫和疏离。

  只是那疲惫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隐隐发亮。

  “……有趣。”她再次说出这个词，但语气和灰瞳说时的漠然不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触及了某个禁忌真相的重量。

  “太有趣了。”

  她不再看星星，而是转向沈辞，语气变得直接而快速：“听着，带着孩子在这里乱逛收集‘碎片’不是办法。”

  “灰眼小子没安好心，他只是在记录数据，老乔惦记着拿你们去馆长那儿邀功。”

  “而镇长……那个老狐狸，恐怕也已经注意到你们了。”

  “镇长？”

  “黄昏镇的‘表面’管理者，一个喜欢把所有异常都‘规范化’、‘收藏化’的老古董。”黎幽语带讥讽。

  “在他眼里，所有不按小镇规则运行的东西，包括人，都是需要被‘归档’的展品，你们，尤其是这孩子，绝对是特级藏品。”

  “所以？”沈辞听出她话里有话。

  “所以，想安全地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然后尽可能地不引起大动静地离开，你们需要一个向导。”

  “一个……熟悉规则漏洞和镇长盲区的人。”黎幽重新拿起酒壶，抿了一口，暗琥珀色的眼睛透过瓶身看向沈辞。

  “正好，我欠馆长一点人情，也需要点‘外快’买酒，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我帮你们安全、高效地收集几种关键‘碎片’的气息，并告诉你们如何利用小镇自身的‘黄昏循环’规则，制造一次短暂的、不惊动核心规则的‘离镇窗口’。”黎幽说道，“作为交换，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星星，声音低沉下去：“……帮我‘问’一个问题。”

  “问问题？”沈辞皱眉，“向谁问？问什么？”

  “向这个。”黎幽解下腰间的那个骨坠，摊在掌心。

  灰白的骨片在图书馆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用这孩子‘听’到的声音，或者‘看’到的东西，帮我问它……”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哀伤：“……‘她’最后……疼不疼？”

  问题很简单，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空气里。

  沈辞看着那枚看似普通的骨坠，又看看黎幽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仿佛燃烧着灰烬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骨坠，恐怕关联着一段极其惨痛、且与“规则”或某种“异常”相关的死亡。

  而星星的能力，或许能触及亡者残留的意念碎片。

  这是一个极其私密、也极其危险的请求，涉及亡者，涉及强烈的情感执念，很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规则反噬。

  “这很危险。”沈辞沉声道。

  “我知道。”黎幽收起骨坠，语气恢复了些许之前的懒散，但那层懒散此刻更像是一种保护色。

  “所以只是‘问’，不强求答案，更不会让他直接接触骨坠核心。”

  “我只是……需要一点‘声音’，哪怕只是回响。”

  她看着沈辞，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当然，你可以拒绝，然后带着孩子继续被灰眼小子当实验品，被老乔惦记，被镇长追捕，看看谁的运气先耗尽。”

  她给出了选择，也摆明了利弊。

  沈辞看着她。

  这个女人身上谜团重重，情感复杂，与这个诡异的小镇似乎有着极深的羁绊和痛苦。

  她提供的帮助可能是真的，但她的目的也绝不单纯，让她接近星星，风险未知。

  然而，就像面对灰瞳时一样，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黎幽至少表现得对星星的能力有某种程度的理解，并且她提出的“离镇窗口”正是他急需的。

  “……只是‘问’，不接触核心，我在扬全程控制。”沈辞最终重复了她的条件。

  “成交。”黎幽干脆地点头，“那么，合作愉快，暂时的……盟友。”她伸出手。

  沈辞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厚厚的茧，力道不小。

  “现在，我们先离开这里。”黎幽收回手，看了一眼又偷偷从书页后窥视的老乔，冷哼一声，对沈辞偏了偏头。

  “跟我来，带你们去个安全点的地方，顺便……开始第一课。”

  她率先朝图书馆侧门走去，步伐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略显拖沓却稳健的韵律。

  沈辞抱着星星跟上，心中疑虑未消，但脚步坚定。

  黎幽的“安全点”并非什么隐蔽地下室或密室，而是小镇边缘一间挂着【齿轮与蒸汽】招牌、看起来快要倒闭的钟表修理铺。

  铺子不大，橱窗里陈列着几座停滞的老式座钟，灰尘在透过脏玻璃的昏黄光线中缓缓飘浮。

  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干涩的“叮”一声，像是生锈的叹息。

  店内更加昏暗，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零件、齿轮、发条和已经无法辨认用途的金属仪器。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锈蚀和淡淡酒精的混合气味。

  “随便坐，只要别碰那些还在走的东西。”黎幽随手将酒壶放在堆满工具和图纸的工作台上，自己拖过一张吱呀作响的高脚凳坐下。

  又从柜台下摸出两个积灰的玻璃杯，犹豫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倒了点清水推给沈辞和星星：“别客气。”

  “……”

  星星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些静止的钟表，尤其是墙壁中央一座巨大的、外壳雕刻着繁复星辰图案却寂静无声的落地钟。

  “这里……很安静。”星星小声说，“那些钟表的‘心跳’……都停了。”

  黎幽擦拭工具的手微微一顿，暗琥珀色的眸子瞥了星星一眼：“停了才好，不停的东西，在这里才是麻烦。”

  她意有所指，目光扫过沈辞：“就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