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审视与交锋

  沈辞抱着已经疲惫睡着的星星，坐在休息室柔软的沙发上，窗外是真实世界的霓虹灯光。

  久违的安全感包裹上来，却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轻轻抚摸着星星柔软的头发，目光落在孩子恬静的睡颜上。

  陆宴州的话，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野种”……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星星的身世，是比“野种”更加复杂、更加禁忌的秘密，这个秘密，绝不能让陆宴州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当年的决定，他从未后悔。

  即使要承受这样的误解和羞辱，即使要再次面对那个他曾经深爱、如今却形同陌路的男人。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星星。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穿着制服、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正是周瑾的助手。

  她礼貌而疏离地对沈辞说：“沈先生，方便单独谈一下吗？我们首席分析师，周瑾女士，想见您。”

  沈辞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该来的，总会来。

  休息室的灯光是刻意调柔的暖黄色，试图营造安抚的氛围，但沈辞坐在周瑾对面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像一把收入鞘中却依旧能感受到锋锐的刀。

  这是一间标准的问询室，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有饮水机，墙壁是隔音的浅灰色。

  没有镜子，但沈辞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摄像头和录音设备在忠实记录着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属于官方机构的、不容置疑的严肃感。

  星星被一位看起来温和的女性工作人员暂时带到隔壁的儿童活动室，有玩具和绘本。

  离开前，星星紧紧抓着沈辞的手指，大眼睛里满是不安。

  “爸爸很快回来。”沈辞蹲下身，平视着儿子，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星星乖，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玩具，数到一百，爸爸就回来了，好吗？”

  这是他常用的安抚方式。

  星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指：“拉钩。”

  “拉钩。”沈辞认真地勾住儿子的小指。

  这一幕，自然也被记录了下来。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周瑾。

  周瑾看起来三十出头，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她的眼神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有种专注的平和，像一台高速运转却精密无声的扫描仪，不漏过沈辞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沈先生，感谢您抽时间，我是周瑾，怪谈事件应对中心的特聘首席分析师。”周瑾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平稳。

  “首先，恭喜您和您的儿子沈星知成功从‘血色校园’副本生还，并做出了关键贡献。”

  “您和孩子的平安，是我们最欣慰的事。”官方客套，无懈可击。

  沈辞微微颔首，脸上带着适度的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放松：“谢谢，我们只是运气好。”

  “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周瑾翻开面前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似乎只有寥寥几页纸，“尤其是在规则怪谈里。”

  “沈先生，能简单描述一下您进入副本后的经历吗？从白光笼罩开始，到最终离开。”

  “越详细越好，这对我们分析副本机制、制定应对策略至关重要，也能帮助其他可能被卷入的同胞。”

  问题很常规，是标准流程。

  沈辞垂下眼睫，似乎在回忆，语速平缓地开始叙述。

  他的描述以星星为视角中心，强调了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父亲的恐慌、保护孩子的本能、以及跟随其他人行动的被动性。

  他提到了走廊规则、点名、食堂，略过了星星看到隐藏规则和“牙齿发光”的具体细节。

  只说“孩子好像特别害怕，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我以为是吓坏了”。

  对于实验楼，他的说法是“听到奇怪的声音，又看到其他一些人往那边去，我们以为那边是出口或者有线索，就跟了过去”，将深入核心描述为一种“误入”。

  他的叙述逻辑清晰，细节丰富，尤其是关于环境和自己心理活动的描述。

  却又巧妙地模糊了最关键的部分——他自己的异常冷静、精准判断，以及星星的特殊之处。

  周瑾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两笔，没有打断。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辞脸上，观察着他说话时眉宇间的微蹙、回忆痛苦时短暂的停顿、提及孩子安危时自然流露的担忧。

  沈辞的表演毫无破绽。

  至少，在人类微表情和心理学层面，毫无破绽。

  “后来，在那个地下大厅，”沈辞的叙述到了最关键的部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恰到好处的后怕。

  “一切都乱了，东西在砸下来，很多……恶心的东西涌过来。”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护住星星，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或者塌了，白光一闪，我们就出现在走廊了。”

  他省略了净化程序的核心、流泪的男孩、自己动用“判官”力量、星星的规则干扰，以及……陆宴州的降临和对峙。

  “就这样？”周瑾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就这样。”沈辞点头，露出一丝苦涩，“现在想起来还像做梦，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周瑾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带有压迫感的姿势，但她的语气依旧平和：“沈先生，您的叙述很生动，也非常符合一个首次遭遇超自然事件的普通人的心理轨迹。”

  “但是……”

  她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放大的、有些模糊的截图，推到沈辞面前。

  那是直播中断前最后几帧画面之一，沈辞于锁链狂舞中逼近血池，抬头望向流泪男孩的侧脸。

  图片质量不高，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和专注，被捕捉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