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石阶上的文明
作者:数书舒
孟川和陈墨带着学生们走在山路上,前后都是下山的人群。大家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有些还哼着刚才山顶合唱的旋律。
“老师,这山路修得真好。”物理课代表小周一边走一边观察,“全是整块的条石,每一级高度都一样,还有防滑纹。”
孟川点头:“这是五年前重新整修的。听说用了三千多吨石材,都是工人一块块背上来的。”
“背上来?”一个学生惊讶,“不能用索道吗?”
“有些路段太陡,机械上不来。”陈墨接话,“修路那会儿我来过,看到工人用背篓,一次背四五十斤石头,一天上下十几趟。”
学生们沉默了。他们看着脚下平整的石阶,忽然觉得每一步都沉重了起来。
天幕将这段对话,连同山路、石阶、晨光中下山的队伍,一起投射出去。
隋,大业年间,洛阳城外。
宇文恺正在督修通济渠——这是隋炀帝大运河工程的一部分。数十万民夫在寒冬中劳作,冻死者不计其数。监工挥舞皮鞭,呵斥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当天幕中出现栖霞山平整的石阶,听到“三千多吨石材”、“工人一块块背上山”时,这位隋朝最杰出的建筑家愣住了。
“他们给百姓修山路?”宇文恺喃喃道。
他一生主持修建了大兴城、洛阳城、大运河,都是功在千秋的工程。但那些工程,是皇帝的意志,是为了皇权的彰显,是为了军事和漕运的需要。
而从没想过给普通百姓修一条登山观景的路。
更让他震撼的是,那些修路的工人,似乎是自愿的?听孟川的语气,没有强迫,没有鞭打,只是一种工作?
“后世之工匠,”宇文恺对副手说,“似与民夫不同。”
副手低声说:“大人,观其衣着体面,面色红润,必是衣食无忧。或许后世工匠,地位不低?”
宇文恺看着天幕中那些下山的百姓,看着他们脚下一块块整齐的石阶。他忽然想起自己设计的那些宏伟工程——长城、运河、宫殿,哪一项不是尸骨铺就?
如果工匠能吃饱穿暖,如果工程是为了万民福祉而非一人享乐。
他不敢想下去。这是大逆不道的想法。
但种子已经种下。
山路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座石亭。亭子很古朴,飞檐翘角,柱子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亭中有块石碑,刻着字。
学生们好奇地围过去。林老师——她是教美术的,对书法有研究上前辨认:“这是明代正德年间的碑。记载了这栖霞山最早的石阶,是一个叫李善的乡绅捐修的。”
碑文已经模糊,但大意还能读懂:李善,本地乡绅,见山路崎岖,香客登山艰难,遂捐资修路三百阶,以利行人。落款是“正德九年冬”。
“五百年前啊。”学生们惊叹。
孟川说:“这山上的路,修了五百年。一代代人修,一代代人走。我们现在走的,不只是一条山路,是一段活着的历史。”
陈墨补充:“你们看,这亭子也是后来建的,给路人歇脚。石碑也是后来立的,为了记住修路的人。这就是传承——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修路,后人行走,还要记住前人的好。”
明,正德九年,栖霞山脚。
李善此刻正在自家宅院里,指挥仆人准备修路的材料。他今年五十有二,是当地有名的善人。昨夜梦见山神托梦,说山路难行,该修一修了。
他决定捐出今年田租的一半,修三百阶石路。
管家劝他:“老爷,这山又不是咱家的,修它作甚?有这钱,不如再买几十亩地。”
李善摇头:“地是死的,路是活的。地只养我一家,路能惠及千人。我李善活这一世,总该留点什么。”
就在这时,天幕亮了。
李善看到了五百年后的栖霞山,看到了那条已经扩展到数千阶的山路,看到了那座石亭,看到了那块刻着他名字的石碑。
他手中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
“老爷?”管家吓坏了。
李善却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
“他们记得,他们记得我啊,”这位老员外泣不成声,“五百年后还有人走我修的路……还有人看我的名字。”
他转身对管家说:“去!把今年田租全拿出来!不修三百阶了!修五百阶!不!修一千阶!”
“老爷!那咱们家怎么办啊!”
“家?”李善指着天幕,“你看!五百年后,我的名字还在那里!这才叫‘家业’!这才叫‘传家’!”
他忽然明白了——真正的传家,不是金银土地,是善行,是功德,是那些能让后人记住的东西。
下山路上,学生们还在讨论。
“老师,你说那个李善,为什么要修路?”一个学生问,“为了名垂青史?”
孟川想了想:“可能有这个因素。但我想,更多是出于一种善意。看到路不好走,就想修一修;看到别人爬山辛苦,就想帮一帮。很朴素的感情。”
陈墨说:“中国古代有很多这样的人。修桥补路,被认为是最大的功德。因为这是惠及众人的事,不像修庙拜佛,只求个人福报。”
小周忽然说:“这就像我们学的能量守恒——李善当年付出的劳动,转化成石阶的势能。五百年了,这些石阶还在帮人节省体力,还在传递着他当年的善意。”
这个物理的解读,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孟川赞许道,“善意也是一种能量,可以传递,可以转化,可以跨越时间。”
他们继续往下走。石阶渐渐平缓,路边开始出现农家——真正的“山脚农家乐”到了。
清,光绪年间,四川某山村。
一个叫王石匠的老匠人正在修村里的路。这不是官府派的差事,是他自己愿意的。村里穷,请不起工人,他就带着儿子,农闲时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凿,一段路一段路地铺。
村里人笑他傻:“老王,你这路修好了,别人走,你又收不到钱。”
王石匠只是笑笑:“路好了,大家都方便。”
他儿子也不理解:“爹,咱有这功夫,不如多开点荒,多种点粮。”
王石匠说:“粮吃了就没了,路走了还在。”
今天,天幕亮起时,王石匠正在凿一块石头。看到栖霞山那条修了五百年的路,看到那个叫李善的乡绅被后人记住,他手中的锤子停在了半空。
“爹?”儿子叫他。
王石匠抹了把脸,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儿啊,”他说,“你看,好心有好报。不是现世报,是后世报。五百年后,还有人记着。”
他继续凿石头,锤声在山谷里回荡,一声,一声,坚定而执着。
那天晚上,王石匠在自家最结实的房梁上,刻了一行字:“光绪二十四年,王石匠率子修村路三百步,愿后来者行之便也。”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见。但他想,总该留下点什么。
山脚的农家乐热闹非凡。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下山的人。老板娘忙得团团转,但脸上挂着笑:“新年好!新年好!吃点啥?”
孟川他们找了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坐下。学生们又饿又累,眼巴巴等着早饭。
“老板,有什么推荐?”陈墨问。
“咱们这儿最招牌的是山泉豆腐脑,还有现烙的玉米饼,自家腌的咸菜,土鸡蛋。”老板娘如数家珍。
等菜的时候,孟川看着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远处蜿蜒的山路,忽然说:“你们发现没有,今天这一路——从昨晚的灯光秀,到今早的登山,到山顶的合唱,到现在坐在这里吃饭——每一个环节,都不是孤立的。”
学生们看着他。
“灯光秀是科技之美,登山是自然之美,合唱是情感之美,这农家饭是生活之美。”孟川说,“而把这些连起来的,是这条路,是修路的人,是这种‘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文明传承。”
他顿了顿:“这就是中国。不是某一个帝王将相的中国,是无数个李善、王石匠、修路工人、升旗少年、唱歌的人、做饭的人,共同构成的中国。”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豆腐脑,金黄的玉米饼,碧绿的咸菜,红心的土鸡蛋。
大家饿坏了,开始大快朵颐。小雅一边吃一边说:“老师,今天真好。”
“嗯,”孟川点头,“真好。”
阳光洒满院子,洒在每一个人身上。远处,栖霞山静静地立在那里,石阶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万朝天穹下,无数人在思考。
他们看到了科技,看到了团结,看到了爱国,而现在,他们看到了更本质的东西——文明是一种积累,是一种传承,是无数普通人善意的叠加。
秦始皇修长城,是为了防御;隋炀帝修运河,是为了漕运;而那个叫李善的乡绅修山路,只是为了“路人方便”。
后者看起来微小,但五百年后,长城成了古迹,运河还在用,而那条山路还在被成千上万的人走着,踏着,感激着。
唐,李世民对房玄龄说:“记下来:为君者,当重民生小事。一桥一路,一亭一碑,或比开疆拓土更得民心。”
宋,苏轼提笔写下一副对联:“善行不必惊天动地,功德自在人心;文明无非薪火相传,精神代代相因。”
明,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加了一章:“器物之用,终为人用;工程之利,当为万民。”
清,一位不知名的县令在日记里写:“今见后世之路,方知为官一任,当修数条好路,建几座好桥。此乃真政绩也。”
而在无数个山村、小镇,无数个像王石匠那样的普通人,默默拿起了工具。
他们修的不只是路。
他们修的,是通往未来的阶梯。
天幕缓缓黯淡。
最后一幅画面,是孟川和学生们在农家乐院子里的合影。大家笑着,举着豆浆碗,背后是晨光中的栖霞山。
照片会褪色,记忆会模糊。
但那条路还在。
那些石阶,一块一块,从五百年前铺来,向五百年后铺去。
而走在上面的人们,总会记得——要修路,要栽树,要让后来的人,走得轻松一些。
这大概就是文明,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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