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跨年夜与无人机

  腊月三十一日的傍晚，江市的天色在冬日的催促下早早暗了下来。孟川带着二十几个自愿报名的学生，来到了滨江公园的观景平台。同行的还有陈墨和他的妻子林老师——一位教美术的温柔女士。

  “大家注意安全，不要挤到栏杆边。”孟川清点着人数，寒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学生们裹着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手套，兴奋地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迅速消散。

  江对岸，城市的天际线已经亮起了灯光，高楼大厦的轮廓被LED灯带勾勒出来，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观景平台上聚集了数千人，都是来看今晚无人机表演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卖着热奶茶、烤红薯和发光头饰。

  陈墨指着江心一艘亮着特殊灯光的船：“那应该是控制船，无人机应该会从那里起飞。”

  天幕在这一刻恰到好处地亮起——不是从课堂开始，而是直接从江边的场景切入。

  秦，咸阳宫。

  嬴政正在举行岁末大宴，文武百官分列两厢，钟鼓齐鸣，舞女翩翩。当天幕亮起，显现出后世江边那人头攒动的景象时，宴席上的歌舞瞬间显得苍白了。

  “千人……不，怕是有数千人。”李斯眯眼估算着观景平台的人群规模，“皆为观‘无人机表演’而来？”

  蒙恬的关注点则在控制船上：“陛下看那船，必有玄机。若是战阵之中，能有此等可飞之器。”

  嬴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天幕中那些后世百姓——他们脸上没有对皇权的敬畏，没有对礼制的拘谨，只有纯粹的期待和欢乐。这种轻松，是他统治下的秦人永远不会有的。

  汉，未央宫。

  刘彻遣散了宴席上的乐舞，让宫人打开所有殿门。他和卫青、霍去病等将领站在殿前空地上，一起仰望天幕。

  “一千五百架。”霍去病年轻的眼睛里闪着光，“若在漠北，以此等飞器夜袭匈奴营地。”

  卫青更冷静些：“去病，观其目的，似是表演娱乐。但若能用于军中，确是利器。”

  刘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些百姓，冬日夜晚出门观景，不惧风寒，他们的冬衣，必是极保暖的。”

  他看着那些学生身上蓬松的羽绒服，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貂裘——虽然华贵，但未必比那些衣服暖和。

  唐，长安曲江池畔。

  今夜这里也在举行岁末灯会。仕女们提着灯笼，才子们吟诗作对，水面漂着荷花灯，确实很美。但当看到天幕中江边那现代化的景象时，许多人停下了脚步。

  “无人机，”杜甫也在人群中，他想起孟川曾经提过，这是一种“无人驾驶的飞行器”。但亲眼看到上千人只为等待它而聚集，还是让他震撼。

  旁边一个富家公子摇着扇子：“不过是奇技淫巧罢了，哪有我大唐的灯会有意境？”

  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天幕，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忽然，江心的控制船发出了三声短促的鸣笛。人群骚动起来：“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所有灯光在这一刻暗了下去——不是停电，而是城市配合表演，关闭了江岸一带的部分景观照明。只有对岸高楼的灯光还亮着，像黑色天鹅绒上点缀的钻石。

  一片黑暗中，学生们屏住了呼吸。

  孟川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拉了一下，是一个胆小的女生，叫小雅。“老师，有点害怕。”

  “别怕，”孟川温声说，“是表演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

  “嗡——”

  低沉而整齐的蜂鸣声从江心传来。那不是一架无人机的声音，是成百上千架同时启动的共鸣，在江面上回荡，传入每个人的耳膜，也通过天幕，传入千古时空每一个观看者的心中。

  第一幕：星河初现

  一点绿光从控制船上升起。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第一百点，第五百点……

  无数绿色的光点如逆行的流星般升上夜空，在黑暗的天幕中散开，然后静止，悬浮。

  “哇——”江边响起整齐的惊叹。

  那些光点开始移动了。不是杂乱无章地移动，而是有秩序地排列、组合。它们先是在空中排列成一条蜿蜒的光带——那是银河。

  然后银河旋转、展开，光点在其中流动，真的像是星辰在宇宙中缓缓旋转。

  宋，汴京樊楼顶层。

  苏轼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溅湿了衣摆，他浑然不觉。

  “这……这是……”这位见过钱塘潮、庐山瀑、西湖月的大文豪，此刻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苏辙也目瞪口呆：“以光作画，以天为幕，此非人力所能为！”

  旁边一个商人喃喃道：“若能买下此技，于元宵灯会上表演必定震撼全场！”

  “买？”苏轼摇头，“此非银钱可衡之物，这是文明至境。”

  他想起了自己写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此刻天上无月，但这些人造星辰，却比明月更震撼。

  第二幕：龙虎相争

  空中的光点突然变色——从绿色变成金色和银色。

  金色光点迅速聚集，在空中勾勒出一条长龙！龙身蜿蜒，龙首昂然，龙须飘动，甚至能看到龙鳞的光影层次！

  “是龙！”江边的人群沸腾了。孩子们指着天空尖叫。

  没等惊叹声平息，银色光点也聚集起来，形成一头猛虎！虎身矫健，虎口大张，作势欲扑！

  一龙一虎，在空中对峙。龙盘旋，虎踞伏。然后——

  龙动了！虎也动了！

  它们在夜空中“搏斗”起来！龙摆尾，虎扑击；龙吐息，虎啸风。虽然没有声音，但那种动态的、充满张力的画面，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第三幕：凤凰展翅

  龙虎搏斗达到高潮时，所有光点突然散开，如烟花般绽放，然后迅速重组。

  这一次，是红色。

  炽烈的、辉煌的红色光点，在夜空中铺展开来，形成一只巨大的凤凰！

  凤凰的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尾羽长而华丽，在夜空中缓缓摆动。最神奇的是——凤凰真的在“展翅”！光点组成的翅膀一开一合，每一次扇动，都洒落无数细小的光点，如羽毛飘散。

  然后凤凰开始飞翔。它掠过江面，光影倒映在水中，形成上下对称的奇景；它飞越对岸的高楼，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投下璀璨的光影。

  唐，长安大明宫。

  李世民仰望着那只光影凤凰，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对长孙皇后说：“观音婢，你看，像不像你？”

  长孙皇后一愣：“陛下？”

  “朕不是说形似，”李世民轻声说，“是说那种浴火重生的气度，那种照亮夜空的光芒。”

  他想起玄武门之变后的那些日子，是这位贤后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时刻，像凤凰一样，让大唐从血火中新生。

  长孙皇后握住丈夫的手，眼中含泪：“陛下，后世有此美景，是盛世之兆。”

  第四幕：天降流星与盛世莲花

  凤凰飞远，光点再次变幻。

  这一次，所有光点变成银白色，如雨丝般从高空坠落——是天降流星的景象。但不是杂乱坠落，而是有节奏地、成片地落下，在夜空中画出流动的光瀑。

  就在流星雨最密集时，奇迹发生了。

  下坠的光点突然停住，然后向上回流，在空中凝聚、旋转，形成一朵巨大的、正在盛开的莲花！

  花瓣一层层展开，莲心是金色的光点，还在微微颤动，仿佛真的有生命。莲花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圣洁的光芒。

  更不可思议的是——莲花的花瓣开始飘落。不是坠落，而是轻盈地、缓慢地飘散，每一片花瓣在飘落过程中还逐渐变色，从白色变成淡粉，再变成浅紫，最后消散在夜空。

  清，北京圆明园。

  乾隆皇帝正在与西洋传教士讨论几何学。看到这一幕时，那位见多识广的传教士画了个十字：“上帝啊，这是神迹吗？”

  乾隆没有回答。他痴痴地看着那朵盛世莲花，想起了自己最得意的收藏——一件宋代汝窑莲花式温碗。那已是瓷器艺术的巅峰，但和这空中光影莲花相比却相形见绌。

  “技术、艺术，”乾隆喃喃道，“后世之人，已将二者融为一体。”

  传教士颤声说：“陛下，若欧洲有此技术……”

  “你们不会有。”乾隆忽然清醒，冷冷道，“因为你们没有这样的文明底蕴——能把莲花这种东方意象，演绎到如此境界。”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十全武功”，在这样美的创造面前，如此苍白。

  最终章：倒计时

  莲花消散后，所有光点重新聚拢，在夜空中排列成巨大的数字——

  “10”

  江边的人群瞬间明白过来，齐声呼喊：“十！”

  光点变幻。

  “9”

  “九！”

  “8”

  “八！”

  每变一个数字，呼喊声就更大一分。上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江面上回荡。

  “7”

  “七！”

  “6”

  “六！”

  学生们也加入了呼喊，小雅不再害怕，她紧紧抓着孟川的衣袖，用尽全力喊出数字。

  “5”

  “五！”

  陈墨和妻子相视一笑，握紧了彼此的手。

  “4”

  “四！”

  “3”

  “三！”

  对岸高楼的所有灯光在这一刻同时闪烁起来，与空中的倒计时呼应。

  “2”

  “二！”

  江上的游船同时鸣笛。

  “1”

  “一——！！！”

  最后一声呼喊，震动了整个江岸。

  然后——

  “0”

  零出现的瞬间，所有光点同时绽放！不是消散，而是炸开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如最绚烂的烟花，却比烟花更持久，在空中持续闪耀了三秒。

  三秒钟的极致辉煌。

  接着，光点开始有序地下降，如金色的雨，缓缓落回江心的控制船。最后一颗光点消失时，江岸的灯光重新亮起。

  表演结束了。

  寂静。

  长达五秒的绝对寂静。

  然后，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如海啸般爆发。学生们跳着、叫着、拥抱着。小雅哭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太美了，美到让人想流泪。

  孟川仰望着重归宁静的夜空，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光影的余韵。

  他轻声说：“新年快乐。”

  陈墨接道：“新年快乐。”

  然后他们相视一笑，和所有学生一起，融入了欢呼的人群。

  万朝天穹下，同样的寂静。

  没有掌声，因为没有人在现场；没有欢呼，因为震撼太过深沉。

  所有古人——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农夫工匠——都望着已经黯淡的天空，望着那片刚才还上演神迹的夜空，久久无法言语。

  秦，嬴政第一次觉得，自己修建的阿房宫、长城、陵墓，在这样的美面前，显得笨重而野蛮。

  汉，刘彻想起自己封禅泰山的仪仗，千军万马，旌旗蔽日。但现在他觉得，那千架无人机的无声表演，比他的万马千军更有力量。

  唐，李世民对房玄龄说：“记下来。后世有如此之夜，如此之民，如此之乐。这是朕想象不到的盛世。”

  宋，苏轼提笔想写诗，但墨滴在纸上，他写不出一个字。最后他只写了四个字：“愧不如天。”不是愧不如古人，是愧不如千年后的这片天——这片被人点亮、被人赋予意义的天。

  而在民间，更多的普通人在震撼之后，开始思考——

  原来，美可以这样创造。

  原来，技术可以这样温暖。

  原来，一个没有皇帝的夜晚，可以这样灿烂。

  江风吹过千古，带着新年的气息。

  表演结束了，但那些光影，已经印在了每一个仰望过的眼睛里，印在了文明漫长的记忆里。

  而这才只是跨年夜的前奏。

  真正的年，正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