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星沉三载,微光渐燃
作者:数书舒
起初是习惯性的仰望。长安街头的贩夫、汴河船上的艄公、未央宫前的宿卫,总会在某个抬头的瞬间,期待那熟悉的光芒刺破云层。然而,日复一日,回应他们的只有亘古的日月轮转。失落如同秋雾,弥漫在各朝有心人的心头。
但,种子既已播下,便会在沉默中生根。天幕留下的,不止是惊鸿一瞥的奇景,更是一套审视世界的新眼光,一把度量劳作的新尺子。三年,足够让最初的震撼沉淀为思索,让零碎的知识拼凑出轮廓,也让一些大胆的手,开始尝试触摸那轮廓指引的方向。
秦·咸阳宫偏殿
油灯昏暗,映照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篆字和古怪的算符。少府令隗状躬身站在御案前,始皇帝嬴政正用指尖划过一卷新呈上的《考工格物录》。
“此物就是‘省力提石架’?”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一幅简陋的图示上,那是用滑轮与绳索组合的装置。
“回陛下,乃骊山匠作‘黑夫’所呈。”隗状小心回道,“据其言,借天幕所示‘滑轮省力’之理,加以改制。于陵东侧石料扬试用,同等人力,提升重石之效,约增三成。尤善用于垂直起吊之处,较以往纯用斜面滚木,更稳且快。”
嬴政沉默片刻。“伤亡几何?”
“试用月余,未曾有重大伤亡。因其省力,役夫拉扯时不易脱力失控。”隗状补充,“黑夫已擢为工师,专司此架推广及看护。另,少府格物院诸生,正依此理,推演其他物料搬运之法。”
“嗯。”嬴政不置可否,将竹简推到一边,“那‘新式犁’呢?”
“已在泾水官田小范围试耕两季。”隗状精神微振,“此犁辕稍曲,犁镵角度可调。据田啬夫报,深耕较旧犁省畜力近两成,且转向灵便,尤适小块田地。只是打造费工,铁料耗费亦多。”
“铁料,”嬴政的手指敲了敲案几,“令少府丞核计,若扩大打造,所增耗费与可能增之粮产,孰轻孰重。再有,”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旧,“格物院所辑录之‘力、动、功’诸说,民间可有私自研习、传播者?”
隗状心头一紧:“陛下明鉴,天幕之学,晦涩艰深,非寻常庶民所能解。偶有匠人谈及‘省力’、‘杠杆’,亦多限于口耳相传之经验,不成体系。少府所录,皆严加看管。”
嬴政不再多问,挥了挥手。隗状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殿内重归寂静。嬴政独自走到殿门口,望向南方骊山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如同地上的星河。三年了,那面镜子再未出现。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工匠开始琢磨“省力”,官吏开始计算“效费”,连他自己,在审视一项工程时,脑中也会下意识闪过“功”与“能”这些陌生的字眼。它们就像渗入帝国庞大躯壳的陌生血液,缓慢,却执拗地改变着某些细微的律动。
汉·未央宫温室殿
炉火融融,驱散了初春的寒意。汉武帝刘彻斜倚在软榻上,听大农令郑当时汇报。
“陛下,考工司新制之‘三石参连弩’,已于上林苑试射完毕。”郑当时展开一幅帛画,上面绘有弩机结构详图,“依天幕‘力’、‘形变’之说,优化了弩臂用材与厚度,调整了望山刻度。同样臂力开弓,新弩射程较旧制平均增二十步,且箭矢散布更密。”
“好!”刘彻坐直身体,眼中闪过锐光,“可曾试以披甲?”
“试了。百步外,可透寻常皮甲;五十步内,堪破轻札。”郑当时答道,“考工令赵禹奏请,先装备北军精锐及边郡戍卒。”
“准。”刘彻干脆利落,“还有那犁?”
“新犁已在三辅多地推广,民间称为‘曲辕便耕犁’。”郑当时脸上露出些笑意,“百姓称便,尤其家贫只有单牛或壮健者,亦能驱使。去岁关中秋收,凡用新犁之田,亩产略有提升。有老农言,此犁入土角度巧,翻土更透,利于保墒。”
刘彻微微颔首,若有所思:“这些改良,皆因那天幕之言?”
“考工司诸匠与太史令属官,确实常参详天幕所录‘勾股’、‘比例’、‘省力’之论,以为指导。”郑当时谨慎道,“然具体打造,仍赖工匠世代经验。那天幕之学,似提供了一套衡量与推演经验之理法。”
刘彻望向殿外渐绿的柳枝。三年了,那个名叫孟川的后世之人,再无声息。但他留下的涟漪,却实实在在地荡到了今日,让箭射得更远,让犁耕得更深。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凿空”与“拓边”?只不过,开拓的不是地理的疆域,而是器物效能的边界。
“告诉赵禹,”刘彻收回目光,“继续研习,大胆尝试。凡有益军国、有利民生者,朕不吝赏赐。”
乡野之间·无名村落旁
一条新修不久、略显粗糙但足够平整的土路旁,立着一座小小的祠庙。青砖灰瓦,毫不起眼,门楣上却无神祇名号,只挂着一块木牌,上书“孟先生祠”。
祠内没有神像,只设一简陋香案。此刻,正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农,带着一个半大的小子,虔诚地点燃三炷土香,插在香炉里。
“孟先生在上,”老农合十双手,声音沙哑却清晰,“小老儿河东王三,带孙儿来给您磕头了。”
他拉着孙子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去年夏天,汾水涨得邪乎,眼看就要漫过村头那道老堤了。”王三絮叨着,像对一位熟悉的长者倾诉,“县里来的工曹老爷,带着人,没像往年那样光加高堤顶。他们用您在天幕里说过的法子算了又算,在下游不远处,连夜挖开了一道浅浅的‘分水槽’。”
他比划着:“那槽子挖得巧,水一流过去,势头就缓了,乖乖顺着旧河道走,没冲上来。咱村三百多口,连带牲口粮食,全保住了!工曹老爷说,这叫‘因势利导’,用的是您讲过的‘水势’、‘动能’的道理。小老儿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就知道,是您传下来的学问,救了咱全村!”
他又磕了个头:“还有这新犁,好用,省劲!家里那匹老骡子,往年拉旧犁喘得厉害,现在拉这‘曲辕犁’,一口气能干大半天地。今年春麦长得也好。托您的福,家里总算能存下点余粮,”他拍了拍身边孙子的头,“这小子也能送他去村塾识几个字,不求做官,就盼着他将来也能明白点道理,少受点累。”
孙子懵懂地跟着磕头。
王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皱纹舒展开:“孟先生,您虽在千年之后,但您传下的道理,是真能救急、能活命的道理。咱老百姓不懂大文章,就认这个。您要是在天有灵保佑这道理,能传得更广些,让更多庄子、更多像小老儿这样的人,少受点水灾,多种点粮食。”
香火袅袅,在简陋的祠内盘旋上升,仿佛要将这最朴素的感激与祈愿,送达那渺不可知的时空彼岸。
类似的祠庙,在三年间,如同春草,悄然出现在许多曾受益于水利改良、新式农具推广、或听闻过“天幕道理”解了燃眉之急的村落乡野。它们大多简陋,甚至不为官府所知,却是百姓用最直白的方式,为那位只闻其声、未见其面的“孟先生”,立下的一块块无形碑石。
星沉三载,天幕隐去。但那些曾被光芒照亮的心灵,并未重归黑暗。微光已在悄然汇聚,从宫阙深处的探讨,到田间地头的焚香,一扬静默却浩大的消化与转化,正在时光的河床下,奔涌不息。人们开始习惯用新的眼光看待旧的事物,开始期待,下一次光芒亮起时,又能带来怎样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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