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卒中

  “是我，祖母。”陆时野过去掀开帷幔，顺手挂到隔断的铁钩上，露出了内室的扬景。

  有个女佣正在给老太太擦拭着嘴角的口水。

  老太太口眼歪斜，身子瘦弱的几乎看不到被子底下的起伏。

  苏南星扫了眼，初步有了判断，应该是卒中。

  陆督军上前去，“娘，您觉得今日怎么样？”

  老太太费力的看他，又费力的摇了摇头，“苦……苦啊……”

  她念叨着，嘴唇合不拢，说话费力，一行浊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虽已至古稀之年，但仍能窥见迟暮之前的美人骨相，老太太肤色很白，皮肤上的老人斑也是很浅的颜色，可见一直很注重保养。

  这样的美人，理应优雅的老去，而今躺在这里流着口水，任人摆布，一点尊严都没了。

  老太太干枯却骨骼很漂亮的手被女佣反握住固定，防止她不受控制的抖动，她手背上正打着吊针，透明的液体缓慢的流入凸起的青色血管里。

  陆督军心里难受，老太太前两日还又哭又闹，今日却连哭闹的力气都没了。

  姬老头凑上前来，还没说话，老太太颇为烦躁的闭上了眼睛，她费力的摆了摆手，口中念出一句含糊的“走开……”

  她被这大夫的药苦怕了。

  姬老头讪笑，“老太太，良药苦口……”

  陆时野走到近前，他眼中没什么情绪，躺在这里的是他祖母，关心是有的，但要说感情多浓厚，那倒也没有，毕竟他在家的时候少，亲情又向来看得淡，更不屑于去装，他妹妹应清倒得了不少老太太的关照。

  “祖母，我请了位小神医，让他给您看个脉？”

  老太太睁了睁眼，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感觉，已经没希望了，她不想再折腾自己了，前面闹着不肯再治，儿子却不同意。

  苏南星走上前来，礼貌问好，“您好，我姓苏。”

  老太太眼神定了片刻，没想到这次的大夫竟还是个孩子。

  孩子好，治死了她正好解脱……

  老太太嘴角扯出点弧度，微微点了点头，“来。”

  她主动的，哆哆嗦嗦的伸出了手臂……

  二太太目露担忧，看着陆督军，“督军，先前老先生说的……”

  陆督军也有些举棋不定，这关乎到他母亲的命。

  姬老头看了看陆时野，小声的委婉表示，“老太太的身子，还需慢性调理……”

  苏南星毫不客气的打断他，“慢性调理？她气机已然在走下坡路，再慢性，你还能拖多久？痰盂阻塞，如河道雍塞，不疏则溃，一溃则不可收。”

  陆督军眼眶一红，想到当日苏南星救活任夫人的一幕，当即做了决定，“治，让南星治。”

  他没让姬老头和军医他们出去，允许几人从旁观摩，万一……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补救……

  苏南星不再管，他知道督军还是不敢全然信任他，只说：“观摩可以，站在外间，保持安静，不要妨碍我。”

  姬老头冷哼一声，二太太更是暗自咬牙。

  一扬救治，似乎成了博弈的赌局。

  虽然已经基本判断了病症，苏南星还是给老太太把了脉，行医上他向来仔细，从不托大。

  “脏腑气血失调，肝阳偏亢，肝风内动上扰，风痰流窜经络。”苏南星顿了顿，换了只手再探，他眉尾很轻的上扬了一下，似乎有点疑惑，眼风往姬老头那儿扫了眼，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又看了老太太的舌苔。

  “不是太严重。”苏南星放下老太太的手腕起身，脱了外套随手递给身后的陆时野，挽着袖子说：“风在经络，未入肺腑，在卒中之病里属于轻症。”

  天知道从大夫嘴里听到“不是太严重”这几个字的力度。

  老太太心里顿时一轻，真的不是太严重吗？

  她很快又按捺住了这刚兴起的一丝激动，不敢抱太大希望，她中风以来，中医西医不知看过了多少，针没少扎，药没少吃，有时刚见点效果，又很快被打回原形。

  她躺在床上，心里其实明白的很，方才都质疑小神医，这孩子现在说这话，应该是想抬高自己，孩子都爱让人高看自己一眼。

  姬老头站在外间冷哼一声，这话就是打他的脸，不严重，他治疗了那么久都没见效果。

  苏南星轻声问女佣，“今日的药用过了吗？”

  问完了一愣，近在咫尺的陆时野不期然的蹦到了他脑子里，靠……他晃了下脑袋，把人又甩了出去。

  女佣摇头，被他突然摇头的动作弄得还以为那老大夫的药也出了问题，赶紧说，“今日姬大夫说要改一下方子，药还没抓。”

  苏南星点头，他没急着开药方，也没急着施针。这里不是医院，他以前也给豪门世家的女眷看过病，施过针，女眷忌讳多，即使是医者也不得不妥协一二。

  老太太之前肯定也让人施过针，所以他只告诉女佣，“一会我要施针，先在背后，你给老太太准备下。”

  他说完就出来，站在外间等着，至于人家怎么准备，各家有各家的想法，他不会多问。

  女佣应声，把帷幔放了下来。

  陆时野低声问他冷不冷，苏南星摇头，这屋子是前清时候留下的，铺了地龙，老太太身体欠佳，地龙早早就烧了起来，房间窗户都关着，屋子里还显得有些闷热。

  “外间的窗户可以适当的开一下，保持通风换气。”

  姬老头冷哼，骂他无知小儿，“老太太这是风症，不能见风。”

  苏南星知道不同的中医学派对同一种病症都有不同的看法，行医用药的手段也大有不同，放在平时被人质疑他几乎不会理会。

  但这老头三番两次的跳来跳去，他有点不耐烦了，那女佣还真没以为错，老头的药确实有问题。

  “你也知道这是风症，你给老太太用的药是祛风通络的吗？老太太原本只是风入经络，温补慢养倒也可行，但你却加了活血祛瘀的几位药，血散则气虚，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虚则无法推动血气运行，脏腑气血越发紊乱，病才会越治越重。”

  苏南星语气平淡，屋里几人却惊诧不已，老太太刚卧床的时候精神确实很好，治疗之后却每况愈下……难道真是治错了方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