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只有你了”

  所幸剂量不大，只是些令人昏沉的迷药。

  但后续处理不能马虎，需用大量肥皂和清水彻底清洗面部与双手。

  同时要大量饮水，加速代谢，更需要充分的休息。

  通常，身体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才能基本恢复如常。

  他手臂的伤口不算深，无需缝合，但需定期换药。

  用纱布妥善包扎，并密切观察是否出现感染或发烧的迹象。

  景云和南笙留了下来，在客厅照应。

  林渐觉已先行离开，她是生面孔，怕苏域醒来看见她，猜到她是心理医生，再度受到刺激。

  晚上八点左右，苏域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的景云，以及一位气质明艳的陌生女性。

  “景云？”

  苏域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来的微怔。

  “你怎么在这儿？”

  景云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先喝点水。”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

  “这位是我未婚妻，南笙，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她可以先到外面。”

  苏域轻轻摇了摇头，接过水杯，小口地喝着。

  景云看着他:“中午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苏域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些慢。

  “记得，没忘。”

  他抬起眼，直接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周肆安呢？”

  “他在隔壁房间休息，伤口处理好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那点迷药的后劲，恢复起来需要点时间，人会比较乏。”

  苏域闻言，立刻掀开身上的薄被，准备下床。

  景云下意识地向前半步，语气放缓。

  “苏教授，要不等他睡醒再看？你也刚醒。”

  景云心里清楚，苏域是病人，也是受害者，本不该怪他。

  可看着多年兄弟为眼前人弄到这般境地，他心里终究堵着一股说不出的郁结。

  苏域抬眼看向景云：“他不想见我？”

  “不是。”

  景云立刻否认，叹了口气。

  “他想见你，肯定想，只是……”

  他看着苏域苍白的脸和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后面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只是什么？”

  苏域问。

  南笙忽然伸手，轻轻将景云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景云，你先出去看看周肆安吧，这里我陪苏教授说会儿话。”

  景云看了看南笙，又看了看苏域，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南笙在刚才景云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对苏域露出一个友善而通透的笑容。

  “苏教授，正式认识一下，我是南笙，景云的未婚妻。

  景云他，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直肠子，心疼自家兄弟，话赶话说到那儿了，没别的意思。”

  苏域微微颔首：“南小姐，你好。”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道。

  “我知道，我不怪他，这事本就是我不好。”

  “没人觉得这是你的不好。”

  南笙摇摇头:“别急着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比他们几个都年长几岁，有些事，或许看得稍微开些。所以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地看着苏域。

  “既然你和周肆安决定在一起，不妨试着，认真地去感受他给你的这份心意，周肆安和景云，骨子里是一类人。

  别看他们顶着富家子弟的名头长大，但绝不是那种游戏人间的性子，他们认真起来，是会把一颗心都捧出来的。”

  她笑了笑，眼里带着回忆的柔和光彩。

  “就拿景云来说，别看他年纪比我小，前年我出事住院，半个月没醒，他能在佛前不吃不喝跪上三天三夜，直到自己晕过去，他们这样的人，爱起来是执拗的，也是毫无保留的。”

  “苏教授，在爱里，愧疚是最不需要的东西，你只需要试着接受，接受周肆安对你好，相信他为你做的一切都是甘之如饴。你每接受一分，他恐怕心里都能高兴得跳起来。”

  “试着依靠他，相信他，就像他毫无保留地相信你，走向你一样，这不丢人，也不软弱。这才是你们之间，真正该有的样子。”

  周肆安的房间里很静。

  他还在睡着，呼吸清浅，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倦痕。

  苏域推开虚掩的房门，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床边停下。

  他垂眸看着床上沉睡的人，那张脸褪去了平日的张扬与鲜活。

  他才二十二岁。

  比自己小了整整六岁。

  苏域想起这个人曾如何笨拙又执拗地靠近，如何将他那些尖锐的抗拒和冰冷的疏离一一化解。

  如何硬生生地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处处以他为先，为他担忧，为他着想的人。

  起初，他以为那不过是年轻人一时兴起的追逐，是新鲜感作祟，过去了，也就散了。

  他习惯了被放弃，也准备好了被放弃。

  可周肆安没有。

  一次，两次，无数次。

  那道横亘在心门之外的冰墙，竟在这个比他小了许多的青年持之以恒的暖意下，悄无声息地融开了一道缝隙。

  等他惊觉时，那颗早已冻结，自认不再会为谁跳动的心，已然陷落。

  原来，他也值得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被这样毫无保留地珍视对待。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不是一时兴起吗？

  不是肤浅的身体吸引吗？

  不是富家子弟打发时间的无聊游戏吗？

  为什么要交出这样滚烫又毫无防备的真心？

  苏域在床边缓缓坐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周肆安搁在薄被外的手背，触感温热。

  他看着对方沉睡的侧脸：

  “周肆安，我这样的人，真的值得吗？”

  他心里的天平一直在摇晃。

  一端是想不顾一切地沉溺于周肆安带来的温暖，所以答应了试试；

  另一端，是根植于骨髓的自我厌弃，万一他看见自己真正发病时那不堪入目的模样，觉得恶心，不要他了怎么办？

  周肆安那样好，像一颗毫无阴霾的太阳。

  而他呢？他凭什么？

  南笙说的话，他都懂。

  理智上明白，可情感上那堵名为不配得的高墙，依旧坚不可摧。

  “又在一个人瞎想什么？”

  床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声音还带着睡意的微哑，眼睛在昏暗里安静地看着他。

  苏域微微一怔，没回答，却伸手啪一声按亮了头顶的灯。

  柔和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也让他看清了周肆安苍白却带着关切的脸。

  他需要光亮，仿佛这样就能照见自己心底那些晦暗的念头。

  或者，只是需要看清对方此刻的眼神。

  “你去找他们是为了那个视频，对吗？”

  苏域问，很直接。

  “嗯。”

  周肆安没有否认，坦然地应了。

  “视频，你看了吗？”

  “没有，你想让我看吗？”

  “不想。”

  苏域立刻摇头，回答得飞快。

  “那里面的我很糟糕，很难看。”

  “好。”

  周肆安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决定。

  “那我不看，永远都不看。”

  苏域望着他，嘴角很轻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欣，反而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像夜雾中凋零的花。

  “你好听话。”

  他说，语气里分辨不出是感慨还是自嘲。

  “不听话怎么行？”

  周肆安也笑了，尽管脸色不好。

  “万一老婆不要我了，我上哪儿哭去？”

  玩笑般的话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苏域强撑的平静。

  他望着周肆安带笑的眼睛，慢慢倾身，更近地看着周肆安，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确认：

  “周肆安，我只有你了。”

  “这辈子就你一个人，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他需要一遍遍地问，需要一遍遍地听到肯定的答案。

  需要这种重复的确认来填补内心那个仿佛永远填不满的安全感的黑洞。

  而周肆安听懂了。

  他没有丝毫不耐，也没有觉得沉重。

  他只是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专注地回望进苏域不安的眼底，给出了他永不厌倦的回应：

  “好。”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住苏域微凉的指尖。

  “就我一个，一辈子，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