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就养肥，我帮你”

  将面前这个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内里可能早已一片荒凉的人，用力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手臂环过清瘦的脊背，掌心贴着他微微发颤的后心。

  苏域似乎僵了一下，随即那点强撑的凶狠像潮水般褪去。

  身体慢慢软下来，额头抵在周肆安肩头，不再说话，只是呼吸有些乱。

  夜很深，院子里很静，只有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

  那丛被称为“钱楠的花”的植物，在阴影里沉默地舒展着枝叶。

  周肆安的下巴轻轻蹭了蹭苏域柔软的发顶。

  “好，那就养肥，我帮你。”

  砸不砸的另说。

  晨光透过纱帘，在眼皮上落下暖融融的重量。

  苏域缓缓睁开眼，卧室里一片静谧。

  他侧过身，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信息跳了出来。

  来自周肆安。

  「早，紧急出差，三天后回，这次保证手机畅通。」

  「回来，我要你的答案。」

  苏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按熄屏幕，起身下床。

  洗漱完毕，他踩着拖鞋走下楼梯。

  餐厅的餐桌上，一只小汤锅安静地搁在隔热垫上。

  底下压了张便签，是周肆安张扬的字迹：「汤和粥在锅里，记得热透再吃。」

  他揭开锅盖，醒酒汤的温和香气混着小米粥的清甜，悄然弥漫开来。

  周肆安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

  苏域将食物重新加热，坐在餐厅里，一口一口，安静地吃完。

  胃里暖了，连带着心里某个角落也踏实下来。

  那个答案，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了。

  只等周肆安三天后回来。

  喝完最后一口汤，他看了一眼日历。

  再有半个月，就是暑假。

  但眼下，他手头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学期的收尾工作，以及‘玄圭璇玑’项目前期更细致的方案推演，都需要投入时间和精力。

  日子在平静的忙碌中，向着某个明确的节点，一天天走去。

  漓州大学每学期有两次例行检查，期中是身体检查，临近期末则是心理健康测评。

  对于体检，苏域时去时不去，全看当时的状态和日程。

  但心理测评，他从不缺席。

  那其实是一套国际通用，定期更新的标准化心理量表，以问卷形式在机房完成。

  题目每年大同小异，只偶尔调整几个问项或选项。

  每次测评结果出炉，苏域的各项指标都显示在健康区间，与学校大多数教职人员一样。

  即便偶有人出现轻微波动，经过适当调整也能恢复。

  整个流程规范平静，如同一道例行公事。

  这次测评却提前了。

  苏域被安排在上午第一批。

  他走进安静的机房，找到指定机位坐下。

  屏幕亮起，熟悉的题目一行行呈现。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指尖在键盘上移动，选择答案的速度稳定而迅速。

  这些问题，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能预判每个选项背后的指向。

  从苏域踏入机房起，今年新聘的心理辅导老师就注意到了他。

  不只是因为他过于出众的样貌和气质，更因为他完成测试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几乎不像在审慎回答关乎内心的提问，倒像在填写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标准答卷。

  林渐觉确实是本周才到任漓州大学的。

  她并非通过普通招聘渠道，而是有人特别聘请的专家。

  在国内心理学界，她的名字颇有分量，是首屈一指的临床心理专家，同时兼任警方在复杂案件中的特邀顾问。

  这次例行心理测评的题库，表面与往年无异，实则暗藏玄机。

  其中一部分题目，是林渐觉依据对苏域档案的初步研读后，专门调整和增设的。

  它们嵌在常规问题之中，看似平常，却像一组精密的探针，旨在探测特定防御机制下的深层反应。

  从苏域走进机房，到坐下答题，不过短短几分钟。

  林渐觉隔着观察窗，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

  举止沉稳，神色平淡，答题时指尖移动流畅，没有明显的迟疑或反复。

  从行为表征上看，几乎挑不出任何符合典型问题的迹象。

  但正是这种过分的正常，落在林渐觉这样的专家眼里，反而透着一丝不寻常。

  在她多年的经验中，面对心理测评能表现得如此滴水不漏，毫无破绽的人，通常只有两种极端。

  要么心理健康水平极高，自我认知清晰，情绪极为稳定；

  要么就是问题的复杂与严重程度，已使得他构建起了极其完善，乃至已成为本能的防御体系，连专业量表都难以触及核心。

  此刻，屏幕上正展示着苏域刚刚提交的答卷。

  林渐觉快速浏览着数据分析界面，那些跳动的分数和生成的图表。

  几乎全部落在代表健康的绿色区间，甚至多项指标趋于完美。

  太完美了。

  这份答卷完美得就像一件精心雕琢的工艺品，每一处接缝都严丝合扣，每一个数据点都落在最正确的位置。

  在心理学评估中，过于完美的结果，有时恰恰是最大的不完美。

  它可能指向一种高度的自我控制，一种对‘社会赞许性’的极致迎合。

  或者，是一种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深层的隐匿与伪装。

  林渐觉决定，她需要联系周肆安，就苏域的情况进行一次深入的沟通。

  与此同时，周家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钱楠坐在客座沙发上，姿态不如往日舒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周一伟自始至终没拿正眼瞧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周身散发着明显的不悦。

  只因钱楠今天把李泽晋也一并带来了。

  尹唐诗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待客礼仪，阿姨为两人斟了茶。

  她笑容得体，眼神却平静无波。

  “姑姑，姑父，今天冒昧打扰了。”

  钱楠率先开口，语气放得比平时低缓。

  周一伟吹了吹茶汤，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咸不淡地接话。

  “知道冒昧，不也还是来了。”

  这话里的刺儿毫不掩饰。

  钱楠脸上有些挂不住，看了眼身旁沉默的李泽晋，硬着头皮继续。

  “我知道姑父您对我有看法，但我今天来，确实是为了肆安的事。”

  “为了肆安？”

  周一伟终于撩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扫向他，语气沉了下来。

  “上次是谁，一个电话把肆安弄进派出所的？幸亏没让记者拍到，否则周氏要面临多少无谓的舆论风波，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

  尹唐诗轻轻瞥了丈夫一眼，无声地示意他稍缓，随即转向钱楠，声音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疏离感。

  “钱楠，既然来了，就直接说吧。

  你们今天过来，具体是有什么事？”